到了晚上，伏羲堂安静了下来。

马小海和郁达初各自回了房间，灯一盏一盏地熄了。

整座道堂沉入了夜色之中，只有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声蛙叫从远处传来。

毛小方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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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早上送别的画面，一会儿是李舒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会儿又是自己站在街口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于还是坐了起来。

不放心李瑾方。

这孩子今天哭成那样，晚上一个人睡在客房里，不知道会不会又偷偷掉眼泪。

毛小方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走过走廊，来到客房门前。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月光。他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往里一看——

李瑾方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被角被他攥得紧紧的。

偶尔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噎，像是怕被人听见，拼命地往被子里钻。

毛小方心里一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李瑾方感觉到床铺微微一沉，身子僵了一下，抽噎声也停了，却没有转过身来。

“瑾方。”

毛小方轻声唤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李瑾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毛小方叹了口气，将他连人带被子轻轻扳过来。

月光下，李瑾方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小桃子，鼻头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

“还在哭呢？”

毛小方用袖子帮他擦了擦眼泪，声音温和，

“你这样哭，你姐姐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担心的。”

李瑾方听到这话，嘴巴一瘪，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委屈的怨气：

“她才不会担心呢！她都走了，根本不管我了！”

“胡说什么。”

毛小方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语气认真起来，

“你姐姐把你托付给我，就是因为她关心你，想让你好。

她要是真不管你了，直接把你带走不就完了？

何必费这个心思？”

李瑾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不再哭了。

他想了想，觉得师父说的好像有道理，可心里还是难受，小声嘟囔道：

“那她为什么不带我走……”

毛小方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问：

“瑾方，师父问你，你是不是想和你姐姐在一起？

要是你真的想的话，师父可以把你送到她那边去。”

李瑾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毛小方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

许久，李瑾方才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我既要姐姐，又要师父。”

毛小方一怔，看着他认真的小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他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可看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李瑾方的头发。

李瑾方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毛小方，问出了一个让毛小方措手不及的问题：

“师父，你为什么开口不留姐姐？”

毛小方的手顿住了：

“瑾方，师父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没有理由留你姐姐。”

“你昨天就说没理由，今天还是说没理由。”

李瑾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却认真得不像一个孩子，

“姐姐说她没理由留下，你说你没理由留她，理由真的这么重要吗？”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倔强和委屈：

“你直接说一句‘你不舍得她离开’，有这么难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进了毛小方的心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啊。

说一句“我不舍得你离开”，有这么难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天翻来覆去地想“用什么理由”，却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不舍得，就是不舍得。

可他却连这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你还小，”

毛小方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干涩，

“有些事，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

李瑾方急了，从被子里坐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你们大人才奇怪呢！

有话憋在心里就是不肯说！

我明明觉得姐姐舍不得你，你也舍不得姐姐，为什么都不肯说出口？”

毛小方猛地转过头来，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师妹……也舍不得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忽然落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瞬间生根发芽，开出一朵小小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