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已经走出了很远,甘田镇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际线下一抹淡淡的灰影。
李舒翳坐在马车里,车帘垂着,她没有掀开去看。
可耳边却一直回响着那个声音。
那个小小的、嘶哑的、追着马车跑的声音。
“姐姐!不要走!”
她闭上眼睛,那声音却更清晰了。还有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那两只死死搂住她脖子的手……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怎么都挥不去。
她叹了口气,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心里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青禾坐在旁边,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安静地坐着,不时给她递一杯茶。
李承锐骑着马跟在队伍中段,时不时朝马车这边张望一眼。
他看见妹妹的马车帘子一直没掀开过,心里便有些放心不下。
和黎督军打了个招呼,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几步跨上了马车。
“舒舒。”
他掀帘子钻进去,在李舒翳对面坐下。
李舒翳抬眼看了他一下,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又垂下眼帘,继续发呆。
李承锐皱了皱眉。
他这个妹妹,平日里最是干脆利落,说一不二,很少有这般蔫蔫的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没话找话:
“今天天气不错啊,你看这天,多蓝。”
李舒翳“嗯”了一声,没接话。
李承锐又想了想,说:
“前面有个镇子,听说那边的烧鸡特别出名,等到了我给你买一只尝尝?”
“嗯。”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烧鸡吗?每次爹买回来,你都跟我抢鸡腿。”
“哥。”
李舒翳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无奈,
“你不用这样。”
李承锐讪讪地住了嘴,看着她那张没什么精神的脸,心里有些不痛快。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舒舒,你这么舍不得那孩子,我要阿进带两个人回去,把他带过来?”
他说的是李瑾方,从头到尾不提毛小方的名字,像是故意绕开了什么。
李舒翳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
“不了。”
“为什么?”
李承锐有些不解,
“你不是舍不得他吗?带过来不就完了?”
“小方他很喜欢师兄,”
李舒翳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也舍不得师兄。把他带过来,他又要哭了。”
李承锐啧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贪心的小鬼。”
他虽然压低了声音,可马车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李舒翳听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就拍了李承锐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满:
“小方还小,不是贪心。他只是单纯喜欢我和师兄而已,小孩子的心思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李承锐揉着被拍的手臂,嘴里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倒也没再反驳。
他靠在车壁上,看了李舒翳一眼,忽然又开口了:
“都离开甘田镇了,你别‘师兄师兄’地喊了。”
李舒翳一愣:
“为什么?”
李承锐一本正经地说:
“别忘了你实际应该叫人师叔,差辈了。”
李舒翳听到这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哪有差辈?师兄也就比我大十来岁。”
“十多岁不就是叔叔吗?”
李承锐一脸理所当然,
“你想想,你一般管大你十来岁的男人叫什么?”
李舒翳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恼意,还有几分被他戳中什么似的窘迫。
李承锐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爱怎么喊怎么喊,师兄就师兄。”
李舒翳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可被他这么一打岔,她心里那股闷闷的情绪倒是散了不少。
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画面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是对李瑾方的,也不是对毛小方的,而是对她哥那句“差辈了”的。
十多岁怎么了?
她在心里不服气地想。
李承锐看着她终于有了些精神的样子,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翘起,心里盘算着。
只要离开了甘田镇,离开了那个地方,妹妹很快就能把那些人和事都忘了。
那个道士,那个孩子,那个破道堂……
都会慢慢淡去的。
他这样想着,心情便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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