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老第二次开口,是在筑基后第五日。
这次不是烟袋锅子一点那么轻。他叫人把张伟“请”到市口后棚,棚里只有一张破桌、两只碗、半壶冷茶。冷茶是规矩:谈事不谈情,情容易写成盟。
“阿石。”市老敲桌,“护卫名录空一页。空页留给能打的。你走火也罢,养好了能看东门。东门有青云旧部晃,晃得牙口不安。你挂名,每月六块渣,出事市口担一半。”
六块。比半吊子开的价翻倍。
价一翻,绳更粗。
张伟坐着,手捧碗,不喝:“担一半?另一半呢?”
“另一半你自己扛。天经地义。”市老说,“名录不是白养闲人。挂了名,听调遣。调遣不重——巡两圈、吓散混子、偶尔押车。押车有额外渣。比你抠三文草强。”
“强。”张伟点头,“强在把我从‘路过的’变成‘名单上的’。名单上的人,出事好找。好找的人,周执事旧部也爱找。他们打听灰袍,打听洗货,打听走火。我一挂名,等于自己把脸贴到册上:‘来,人头在这页。’”
市老眯眼:“你把市口当仇家?”
“我把册当仇家。”张伟放下碗,“市口我还要买草、卖草、付钱。付钱可以。写名不行。写名是入伙。入伙跟入宗,差的只是旗子颜色。”
棚外有脚步。半吊子探头,又缩回去——像专门等结果,好回去卖消息。
张伟瞥了眼门口:“让他听着也行。听清楚了传出去:阿石不挂名。传出去,有人会放弃收编,有人会盯。我宁可被放弃。”
市老冷笑:“你真以为自己能一直野?边荒野狗,冬天死一窝。”
“死一窝也是自己的窝。”张伟说,“挂名死,是死在别人的账上。别人的账会写:护卫失职、拖累市口、贡献不够。写完,扔沟。我见过扔沟。扔沟的人名字曾经也很漂亮。”
“又是陈九?”市老哼。
“陈九是样板。”张伟不躲,“样板要反复用。用到有人听见‘加入’就腿软,才算样板值回票价。”
市老沉默片刻,忽然换软:“那契约单呢?单笔的。不写名录,只写这一趟。押车、护货、吓人。干完结渣,结完两清。账清你总吃吧?”
张伟看着他。
软的才危险。软的像糖,糖下面还是钩。可糖若真只是单笔,钩就能掰直。
“契约单可接。”他说,“三条。第一,纸上不写真名,只写阿石或灰袍,写完单毁。第二,调遣前说清对手是谁、值几块渣、死了谁收尸——收尸写市口,别写我家属,我没家属。第三,可退出。中途觉得不对,我丢单走人,押金你扣,命我带走。”
市老敲桌一下:“你条件比宗门外门还多。”
“外门没条件,所以死。”张伟说,“我有条件,所以还坐在这儿跟你谈。谈得拢就干一单。谈不拢,我继续抠三文草。草脏,脏得安全。”
半晌,市老笑了。笑里有火,也有无奈:“成。契约单另议。名录——一笔勾掉。勾掉你别后悔。后悔时名录不等人。”
“后悔的人会去点灯。”张伟站起来,“我不会。”
出棚前,市老又丢一句:“你若接单,第一单不会是肥的。肥的留给听话的。你只能接脏的、短的、别人不愿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