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小院无匾。院外的风从飞升台那头刮来，带一点甜腥——像有人烧过烫金纸，灰还没散干净。

张伟站在院里，袖口沾泥，不打算洗。成仙之后最怕的不是脏，是干净得像庙。庙招香，香招跪，跪完就有人替你填表。

他今天只问四件事。

“绣样、西沟香、联席、童谣。”他对钱先生说，“一件一件报。别加形容词。”

钱先生嗓子哑，翻薄册：“第一，退员里又有人在袖口绣‘影子’二字，绣了一处，昨夜已拆线、毁样、按契扣金。第二，西沟无新香，无香案，无‘灰袍荫’字条。第三，联席筹备散了，散会的人骂您断前途，骂声我记了名单，不回骂。第四——童谣源头查清了。”

“谁？”

“西沟口摆摊的胖子，外号符贩子麻四。卖‘入社符’，收下品灵石，一张两块，许诺入灰袍荫、沾成仙气。摊还在卖，今早围了七八个。”

张伟点头：“砸摊。砸货，不砸人。杀人像清洗，清洗像立宗。立宗这条，我一辈子不碰。”

“成仙了还亲自去？”钱先生问。

“亲自。”张伟说，“别人去，他会喊灰袍派打手。我去，他只能喊我冷血。冷血比派打手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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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西沟口。

麻四的摊子铺着黄符纸，符上画歪了的灯笼，灯笼下写“入社免死”。旁边一口瓦罐，罐里叮当响，都是下品。七八个散修围着，有人已经摸出石子。

瘸腿带两个人堵退路。张伟走到摊前，靴底泥还湿，先问价：“一张几文？”

麻四赔笑：“前辈玩笑。两块下品，入社——”

张伟一脚踹翻瓦罐。石子滚进泥里。他弯腰抓起一沓符纸，当众撕开，再踩进泥水：“灰袍没有社。没有荫。没有免死。谁再用我名收钱，我拆摊三次；第四次，把你的名卖给巡界，三文一份。”

麻四脸白：“前辈成仙了，至于跟小的抢——”

“不抢。”张伟说，“你抢的是别人的命。入社两个字，听着像抱团，其实是点灯预演。灯一点，观察期转清剿就有由头。由头写上‘余党’，正史一笔，你们全死。我砸的是由头，不是你的罐子。”

围观里有人起哄：“成仙了还干这脏活？掉价！”

张伟冲泥地里站定，声音不高，够周围听见：“成仙更得干。不干，香和符会把我抬成神。抬成神，司里清剿才名正言顺。名正言顺，先死的是围着摊子的人，不是我。你们爱骂冷血就骂。骂完把符扔了。”

起哄散了一半。有个孩子蹲下去捡碎符玩，张伟按住他手腕：“别捡。拿回家，大人会当你入了社。入社在巡界眼里等于挂号。去买糖。”他从袖里摸出两枚碎铜塞进孩子手里，“糖比符真。”

孩子跑了。麻四瘫在泥里，喊：“我的货——”

“货废。”张伟道，“人滚。滚出云边二十里。二十里内再见你卖‘入社’，我让瘸腿只砸货；二十里外你爱骗谁骗谁，别挂灰袍二字。”

瘸腿把摊板劈了，符纸浇上脏水。围观的人这才信：成仙的灰袍会下泥地，也会为一沓破纸耽误半个时辰。

回院路上，钱先生压低声：“东家，这阵子您老查绣样、香、筹备，会不会太碎？碎事不值钱。”

“碎事最值钱。”张伟说，“大旗都是从小处竖起来的。竖一次旗，就有人来跪；跪完有人递表；表一填，命就不是自己的。矿缘到现在，死在‘加入’两个字上的，我见得够了。所以碎处要查，查到就拆。拆完记账，不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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