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了。

亮得像矿缘旧日的灰，靴底还沾着云边的泥。泥粘着，人还在走。走的人是散修。散修成了仙，还是散修——不是散仙宗宗主，不是无相教教主，不是任何人的靠山。靠山是绳。绳他不要。

他推开院门。门上无匾。无匾，没人来跪匾。

驿道上有人赶早：卖茶的、卖帖的、卖“入社符”的。卖符的摊子昨天砸过，今天又冒出来。冒就再拆。拆是项目。项目小，小得像成仙后的生意——当面清，结完散，散了不立宗。

钱先生从巷口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市价。您的，我的。我可退——粥喝完，箱我提走。退席不罚。”

“喝。”张伟接碗。粥烫。烫像人还在——在就会烫，会饿，会算。算完会拒，拒完会走。走时步子不齐，从矿缘一路带到云边，没改成仙班仪仗。

钱先生吹了吹热气：“今早传单又骂您抠门仙。有人说成仙该发金花，您就发了四个字。”

“四字比金花真。”张伟说，“金花假。假圆满不要。要的是钉子。钉子砸实了，骂随他们骂。骂开了，少人来跪。”

远处鼓响了一声。巡界。证明仙籍司没死，飞升台还在，正史还在贬。贬就贬。

粥喝到一半，驿道边墙根蹲着个半大孩子，膝盖顶着一块旧木板，炭笔划得吱吱响。板子上字歪，歪得像矿缘外门那些人第一次抄榜文——横不平，竖不直，可每一笔都用力。

张伟多看了一眼。

板上三行：

成仙不入籍

散修亦可问鼎

我没有宗

孩子抬头，眼神有点虚，像怕被赶，又像怕被收编：“卖……卖三文一张。不是您的旗。旗我不敢。我只抄字。抄字能活。”

钱先生想开口，张伟先抬了抬碗沿：“字你抄。名别写我。写了像授旗。授旗死。卖完把笔藏好。巡界鼓响，板子扣怀里。扣住了，人比板子贵。”

孩子愣住，随即猛点头，炭笔在袖口擦了两下，又埋头改最后一捺。笔尖在板上顿了一下，顿完继续写。写比说话稳——说话能骗人，笔迹骗不了。改完，他没跪，只把板子往阴影里挪了半寸，像野草躲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