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拘留所第一夜

候押室外面的走廊里,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脚步声很重,皮靴的后跟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伴随着金属钥匙串相互碰撞的“哗啦”声,脚步声停在了铁栅栏门外。

“编号0933。林野。”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野坐在木板床上,缓缓抬起头。

铁栅栏外站着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看守所管教。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叠表格,另一个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物品的透明塑料袋。

“出来。走流程。转监舍。”拿表格的管教冷冷地说道。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沉重的铁栅栏门被拉开。

林野站起身,双手依然戴着手铐,迈步走出候押室。

“靠墙站好。”

林野转过身,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壁。

管教走上前,拿出钥匙,捅进手铐的锁孔。

“咔哒。”

冰冷的精钢手铐被解开。林野的双手重获自由,手腕上那道被自己强行勒出来的深紫色血痕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揉搓手腕,只是自然地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把衣服脱了。换上这个。”

另一个管教将手里的透明塑料袋扔在林野脚下。

塑料袋里是一套颜色极其刺眼的橘红色马甲,背面印着“临港一拘”四个黑色的反光大字。

林野弯下腰,捡起塑料袋。他动作利索地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脱下外套和长裤,换上了看守所统一发放的衣物。橘红色的马甲套在身上,布料粗糙,带着一股刺鼻的樟脑丸和劣质洗衣粉混合的气味。

“私人物品集中保管。签字。”

表格被推到林野面前。一支廉价的黑色圆珠笔压在上面。

林野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没有丝毫因为被捕而产生的颤抖。

“走吧。B区。”

两名管教一前一后,将林野夹在中间,沿着长长的走廊向拘留所深处走去。

沿途经过了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防盗铁门。每一次开门,都需要刷卡、验证指纹,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空气里的温度随着他们的深入,一点点变得阴冷起来。

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五分钟,一扇标着“B监区”的巨大铁门出现在眼前。

管教按下墙上的通讯器。

“B区。带个人进去。0933号。”

铁门上方的一个红灯闪烁了两下,随后变成了绿灯。“哐当”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中央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密集的号房。透过生锈的铁栅栏,可以看到每个号房里昏暗的灯光和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股混合着汗臭、排泄物、劣质烟草以及几百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浓烈浊气,瞬间扑面而来。

“左转。一直往前走。”

林野顺着管教的指示,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两侧的号房里,不时有视线透过铁栅栏投射出来,落在林野这件崭新的橘红色马甲上。有的视线冷漠,有的带着审视,还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野的目光平视前方,脚步稳健,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去迎合任何一道目光。

“停。”

脚步声在走廊中段的一扇铁门前停止。

门牌上写着三个白色的数字:206。

临港市第一拘留所,206号房。

管教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用力扭动。

“哐当!”

铁栅栏门被一把推开。

“进去。老实点。不懂规矩就多学多看。晚上熄灯后不许大声喧哗,不许随意走动。听明白没有?”管教站在门口,厉声喝道。

“明白。”林野平静地回答。

他迈步跨进号房。

身后的铁门轰然关上,锁舌弹出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拘留所第一夜,正式开始。

206号房的面积大约二十平米。正对着门的是一扇高高在上的、被粗大钢筋焊死的通风窗。窗外一片漆黑。房间两侧靠墙摆放着大通铺,铺着破旧的军绿色褥子。靠近门口的位置是一个没有遮挡的蹲便器和一个洗手池。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尘,光线惨淡。

号房里原本关押着五个人。

林野走进去的时候,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他的身上。

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左边大通铺靠窗的位置,半躺着一个留着寸头、体格健壮的男人。他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过肩龙,但线条粗糙,显然是那种街边小店的廉价手笔。这人嘴里叼着一根火柴棍,眼神凶狠,带着一股常年混迹街头的戾气。

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油腻,有些谢顶,穿着一件发黄的旧衬衫,整个人佝偻着背,眼神黯淡无光,嘴里一直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双手不停地搓动着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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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靠门的位置,也就是离蹲便器最近的地方,蹲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得变形的T恤,身材干瘦。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神飘忽不定,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惊弓之鸟。

另外两个人,一个蒙着被子呼呼大睡,另一个靠在墙角,手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张破旧的扑克牌,连头都没抬。

林野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右侧大通铺唯一空着的一个位置——紧挨着那个干瘦年轻人的旁边,放下了管教发给他的那套洗漱用品。

他坐在铺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平缓地扫过面前的这几个人。

三个小时。

距离看守所的统一就寝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林野不需要急着建立什么称兄道弟的关系。在这种地方,任何急于求成的套近乎都会被视为软弱和可欺。

他需要做的,是评估。

评估这里的生态,评估每一个人的底细,找出谁是老实人,谁是探子,谁是可以撬动的支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号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那个角落里玩扑克牌的人发出“唰唰”的洗牌声。

终于,那个胸口纹着过肩龙的寸头男人按捺不住了。

他吐掉嘴里的火柴棍,从铺位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到林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新来的。懂规矩吗?”

寸头男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一个破旧的低音喇叭。

林野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平视前方,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块剥落的墙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