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规矩。”林野的声音不大，但极其沉稳。

“呵。”寸头男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了戳林野肩膀上的橘红色马甲，“规矩就是，在这206号房，老子刘仔说了算。新来的，头三天，负责刷马桶，洗袜子。你的那份菜，自觉倒进我的碗里。听懂了吗？”

涉嫌聚众斗殴的工地混混刘仔。

典型的虚张声势，靠着一点蛮力和恐吓在号房里作威作福的底层角色。

林野缓缓抬起头，目光对上刘仔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

林野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就是一种看透明物体的眼神。

“你叫刘仔。”林野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

“怎么？打听老子的名号？”刘仔双手抱胸，肌肉紧绷。

“你的指关节有很厚的茧子，但边缘是红色的，说明你最近几天刚和人动过手。”林野的视线从刘仔的脸上移到他的双手上，然后又移回到他的脸上，“你右侧眉骨有一条没愈合的口子，嘴角有淤青。你呼吸的时候，右侧胸腔的起伏比左侧小，说明你的肋骨受过钝器撞击，可能伴有轻微骨裂。”

刘仔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侧肋骨，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惊悚所取代。

“你……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刘仔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寻衅滋事，还是聚众斗殴？”林野盯着他，“按照你的伤情和这里的关押标准，你进来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星期。这种案子，如果在外面没有案底，最多判几个月。如果你在这里面生事，刑期翻倍。你确定要让我给你洗袜子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刘仔的软肋。

刘仔咽了一口唾沫。他看着林野那张冷峻的脸，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那双眼睛太可怕了，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算……算你狠。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刘仔嘟囔了一句，转过身，灰溜溜地爬回了自己的铺位，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一场针对新人的下马威，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林野几句不带脏字的话彻底瓦解。

号房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那个一直低着头搓裤腿的中年男人，也就是那个陷入债务纠纷的前建筑商陈大柱，停止了念叨。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林野一眼，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继续低下头。

林野的视线转向右侧。

那个干瘦的年轻人，小黎。

小黎此时正蹲在地上，假装整理着床底下的脸盆。但林野清楚地看到，小黎的眼睛在不断地往这边瞟。

小黎的眼神极其飘忽，充满了警惕。

林野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小黎的手。

刚才他拿脸盆的时候，林野注意到了他的手心。手心有老茧，但那种老茧的位置很特殊。不是在掌心中央或者指节底部那种长期握持铁锹或搬运重物留下的茧子，而是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位置，以及中指的侧面。

这不是做体力活留下的痕迹。这是一种长期紧紧握住某种细小、圆柱状物体，或者长期捏着摩托车油门把手留下的痕迹。

林野的目光又移到小黎的脸上。

小黎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在他的右侧嘴角，有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旧疤痕。疤痕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生锈的利器划伤后没有经过正规缝合自然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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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数是街面上跑货的小虾米。

林野在心里迅速得出了结论。

一个涉毒的年轻人。一个处于犯罪网络最底层的“跑腿”。这种人往往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他们就像是地下管网里的老鼠，对街面上的风吹草动、对各种底层交易和代号，有着动物般的直觉和记忆。

这正是林野现在最需要的一个支点。

走廊里传来了沉闷的铁轮滚动声。

“开饭了！都把碗拿出来！”

管教拿着一根警棍，重重地敲打着铁栅栏，发出刺耳的“咣咣”声。

号房里的人纷纷拿出塑料碗，走到栅栏门前排队。

晚餐极其简陋。一大勺水煮白菜，里面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加上一个发硬的杂粮馒头。这就是拘留所里的标准伙食。

林野端着自己的那份食物，走回大通铺。

他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到小黎的旁边，坐了下来。

小黎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端着塑料碗向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

林野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他拿起那个发硬的馒头，双手用力，将其掰成两半。

“咔。”

干燥的馒头渣掉落在军绿色的褥子上。

“你脚上的那双胶鞋，是从外面穿进来的吧。”林野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小黎扒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更加警惕了。

“是又怎么样。”小黎含糊不清地回答。

“鞋底侧面沾着红色的黏土。”林野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咀嚼着，“那种黏土，整个临港市，只有南港区七号码头后面的废弃货运堆场才有。你是在那里被抓的，对吗。”

小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野，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恐惧。

“你查户口的？你到底是谁？”小黎的声音有些发颤，紧紧握着手里的塑料筷子。

林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端起塑料碗，喝了一口没有任何味道的白菜汤。

“这汤真淡。”林野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放下碗。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对上小黎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

“认识蝎子吗。”

这五个字，林野说得极其随意，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

但对于小黎来说，这五个字却像是一声惊雷。

林野精准地捕捉到了小黎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小黎的下巴瞬间僵住了。

他原本正在咀嚼的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他嘴角那道参差不齐的旧疤痕，因为面部肌肉的突然收缩，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缩小。

零点一秒。零点二秒。零点三秒。

在林野的视线锁定下，小黎的脸僵硬了整整零点三秒。

这零点三秒的停顿，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具说服力。

随后，小黎猛地咽下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不知道。”小黎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拼命往嘴里塞白菜，“没听过什么蝎子蜈蚣的。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够了。

林野收回视线，继续吃自己手里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