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完全没有一个阶下囚该有的颓丧。

“鲍警官，如果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探讨马建军的心理活动，那大可不必。我很累，想回号房睡觉。”

鲍正和没有动怒，他把手里的香烟折成两段，扔在桌面上。

“三天前。”鲍正和终于切入了正题，“滨海大道，押送车上。”

林野的眼神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肌肉依然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负责押送你的李国华，提交了一份绝密报告。这份报告没有经过刑侦大队，没有经过罗副局长的手，直接递交到了市局督察处，然后转交到了我这里。”

鲍正和盯着林野，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微表情。

“报告里说，你在押送车上，准确预报了当晚零点，7号码头‘广海顺708’货船冷链二号舱里，藏有四十公斤海洛因。”

鲍正和的身体再次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

“三个半小时后，缉毒大队在这艘船的指定舱位，查获了四十一公斤精制海洛因。纯度极高。包装方式和藏匿地点，与你在车上说的一字不差。”

鲍正和的声音开始加重，带着一种压迫感。

“一个被关在押送车里的嫌疑犯，一个单线卧底被切断所有情报来源的基层侦探，怎么可能知道红潮集团最高级别的走私计划？”

林野迎着鲍正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那晚的押送车很黑。”林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昨天的晚饭，“也许是我做梦说胡话，碰巧猜中了。”

鲍正和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碰巧？”鲍正和冷哼了一声，“四十公斤的货，时间，地点，船次，舱位。你管这叫碰巧？林野，你当我是王大川那种蠢货吗？”

林野没有反驳。

“7号码头那件事，是你报的信？”鲍正和死死盯着林野，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林野承认是他报的信，那就意味着他掌握着一条极其深不可测的情报线。这对于一个即将被定罪的“黑警”来说，不是救命稻草，而是催命符。罗国强和陈仕明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这间拘留所里将他灭口，以绝后患。

如果林野否认，那么这手牌就彻底废了，他将失去撬动鲍正和这个唯一干净变量的机会。

林野看着鲍正和。

他看着这个眼袋深重、脸色蜡黄、常年游走在系统边缘、试图从铁板一块的临港市公安局里撕开腐败口子的反腐侦探。

前世的记忆在林野脑海中一闪而过。

前世，鲍正和是在林野被判刑的第二年，才终于抓到了罗国强的把柄。但他动作太慢了。当鲍正和拿着足以翻案的证据赶来的时候，林野已经在一个废弃烂尾楼的雨夜里，被一把生锈的剔骨刀扎穿了心脏。

这一世，林野把第一手牌打给了李国华，就是为了让鲍正和早一点看到这张牌，早一点进入这盘棋。

但这并不意味着林野现在就能完全信任他。

一个深陷泥潭的嫌疑犯，主动向一个反腐侦探全盘托出，这种动机太不合逻辑，太容易被怀疑是另有所图。

鲍正和是一条极其警觉的老猎犬。他不会轻易上钩。

必须掌握节奏。必须制造相持。

林野看着鲍正和，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七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鲍正和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着林野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找到一丝闪躲或者慌乱。

但是没有。

林野的眼神就像是一口枯井，扔一块石头进去，连一声回音都听不到。

“你不知道？”鲍正和的声音变得严厉，“李国华亲笔写的报告，你在车上亲口说的话！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被人从单身公寓里拖出来，在审讯室里被强光灯照了三个小时，然后被塞进一辆随时可能被泥头车撞碎的押送车里。”林野的语气依然平缓，“鲍警官，人在极度疲惫和恐惧的状态下，可能会出现幻觉，说出一些没有逻辑的话。如果我的幻觉刚好帮市局破了一桩大案，那我深感荣幸。但如果你问我这情报从哪来的。”

小主，

林野停顿了一下，直视鲍正和。

“我只能说，无可奉告。或者，你可以把这句话记在笔录上，去问问罗副局长，看他信不信。”

皮球被完美地踢了回去。而且，林野再次精准地把“罗副局长”这四个字砸在了鲍正和的面前。

鲍正和盯着林野，下颌的肌肉紧绷着。

他没有拿出笔录本。他知道今天不可能从这张嘴里撬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了。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入狱、面临重判的绝望罪犯。他太冷静，太克制，防守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在反向掌控着谈话的节奏。

“好。”

鲍正和点了点头。

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野，不管你在盘算什么，不管你手里捏着什么底牌。”鲍正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里是第一拘留所。你的案子已经被做成了铁案。如果没有人从外面帮你掀开盖子，你这辈子都出不去。”

“多谢提醒。”林野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鲍正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步，两步，三步。

鲍正和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往下按。

“鲍警官。”

林野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鲍正和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林野坐在椅子上，看着鲍正和的背影。

“我知道你在查谁。”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到极致。

鲍正和握着门把手的手背上，青筋猛地凸起。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在这一瞬间变得像钢板一样僵硬。

“建议你出门先看看停在楼下的那辆灰色轿车。”

林野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报幕员在播报一条枯燥的天气预报。

“车牌尾号38。”

“问问登记的是谁。”

说完这三句话，林野闭上了嘴。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鲍正和站在门口，手依然握着门把手。

一秒。

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