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张无形的地图上缓慢爬行。
入所第二天,没有任何提审。
入所第三天,上午十点。
“哐当!”
206号房的铁栅栏门被沉重地敲击了两下。
“0933!林野!出来!”
管教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大通铺上的林野。
号房里的其他人瞬间停止了动作。刘仔缩在角落里没敢抬头,小黎捏着抹布的手抖了一下。
林野站起身,抚平橘红色马甲上的褶皱,走到门口。
管教打开铁门,拿出一副手铐。
“咔哒。”
冰冷的金属环重新锁住了林野的手腕。
“走。”
林野走在前面,管教跟在半步之后。
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转过两个弯,穿过一道需要指纹验证的防盗门,路线偏离了常规的提审区。
林野没有转头。
“今天不是马队长提审。”林野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平缓。
管教没有回答,只是用手里的警棍顶了顶林野的后背:“少废话,走你的路。”
这不是去刑侦大队专用审讯室的路。走廊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刷着下半截绿漆的老式装修。空气里没有了那种浓重的烟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发霉的纸张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木门。
“进去。”
管教推开门,解开了林野的手铐,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把木椅子,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砰。”
房间里没有强光射灯,没有单向透视玻璃。只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以及头顶一根时不时闪烁一下的日光灯管。
窗户被厚厚的铁条封死,阳光只能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影子。
林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看着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
两分钟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些拖沓,显示出来人处于一种极度疲惫的状态。
门把手转动。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里面是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向林野,而是抬起右手,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日光灯下,男人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常年案牍劳形导致的蜡黄。他的眼袋极深,几乎垂到了颧骨上方,眼角布满了细密的鱼尾纹。
但是,当男人放下手,抬起头看向林野的那一瞬间。
林野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下。
那是一双与他蜡黄的脸色和疲惫的身躯完全不相符的眼睛。
眼神极亮。就像是两把在暗夜里磨得极其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房间里浑浊的空气,死死地钉在了林野的脸上。
男人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
他也没有拿出任何笔记本或者案卷。
他就那样空着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静静地看着林野。
林野也看着他。
这是林野入所第三天接到的第一个警觉信号。
在这个充满官僚程序和繁文缛节的系统里,提审嫌疑人必须有双人到场,必须有完整的录音录像,必须有笔录签字。
但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带。
他不是来审讯的。他就是来“见见”林野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不属于刑侦大队。他不负责林野的案子。
两人隔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对视了整整一分钟。
没有任何人开口。
房间里只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以及两人极其平稳的呼吸声。
“你不是马建军的人。”林野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咬字异常清晰。
男人十指交叉的双手微微松开,指尖在手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市纪检委协调联络处,鲍正和。”
男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务。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抽劣质烟熏出来的颗粒感。
林野的视线在鲍正和蜡黄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纪检委。
负责查处公职人员违纪违法行为的最高监督机构。
按理说,林野这种被指控收受两百万现金的“黑警”,最终确实会移交给纪检部门处理。但在案件侦办的初期,在罗国强刚刚把案子做成铁证、急于走完司法程序的时候,纪检委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是一个人,以这种完全不合规矩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除非,鲍正和查的根本不是林野。
“鲍警官。”林野靠在椅背上,“你走错门了。我的案子归刑侦大队管,逮捕令是罗副局长亲自签的。你应该去审讯室看录像,而不是在这里看我。”
鲍正和看着林野,眼神里的锐利没有任何减退。
“我看了录像。”鲍正和的声音依然沙哑平缓,“马建军审你的录像。你告诉他,床底下的两百万现金和账本碎片,是你跟踪嫌疑人偶然发现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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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没有接话,目光平静。
“马建军没往下问,就把笔录结了。”鲍正和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野的眼睛,“他为什么不问?”
“这你应该去问马队长。”林野回答。
“我问过他了。”鲍正和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干瘪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说你态度恶劣,胡言乱语,没有继续追问的价值。”
林野看着鲍正和嘴里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马建军是个老刑警,他很清楚什么话能记在笔录上,什么话不能记。”鲍正和拿下嘴里的烟,拿在手里把玩着,“你的那句话,让他害怕了。所以他赶紧把案卷封死,急着要把你送上法庭。”
鲍正和停顿了一下。
“林野,你在里面埋了雷。”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