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正和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临港市沉闷的汽车汽笛声。那张写着“林野，知道”四个字的纸块，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在他的胸口散发着惊人的温度。

时间在第一拘留所里，是以生锈的铁门轴摩擦声来计算的。

第五天。

中午十二点。

206号房的铁栅栏外，一辆生锈的送饭推车停了下来。管教拿着一根铁棍，在每一扇铁门上重重地敲击。

“打饭！都出来！”

号房里的犯人排成一列。林野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管教的手里，除了饭勺，今天还多了一份当天的《临港晚报》。他把报纸卷成一个纸筒，在推车边缘敲了敲。

“都给我老实点。”管教一边打着白菜汤，一边冷笑着提高音量，“别以为进了这里面，外面的事就跟你们没关系。听听今天的新闻。”

管教展开报纸，大声念出了头版头条的标题。

“昨日凌晨，临港市公安局联合缉毒大队，在南港区7号码头破获一起特大走私贩毒案。在一艘名为‘广海顺708’的货船冷链二号舱内，当场缴获伪装成冷冻海产品的精制海洛因，总重四十一公斤。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中。”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林野端着塑料碗，手极稳。淡黄色的菜汤在碗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站在林野前面的小黎，身体猛地僵住了。

小黎手里的那个塑料碗直接滑落。

“啪。”

塑料碗砸在水泥地上，白菜汤溅了一地，甚至溅到了林野橘红色的马甲上。

“干什么？！”管教拿着铁棍指着小黎，“想死是不是？捡起来！”

小黎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他蹲在地上，双手剧烈地哆嗦着去捡那个塑料碗，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不是我……不管我的事……”

林野站在原地。他没有去看小黎，也没有去擦衣服上的菜汤。

他的视线平视着前方发霉的墙壁。

7号码头案结案了。

那批货，如期被缴获。

这就是他抛出去的第一张牌。现在，这张牌已经在桌面上砸出了巨大的回响。

“0933！林野！”

走廊另一头，另一名管教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出列！提审！”

林野放下手里的碗。

他转过身，向铁栅栏门走去。

小黎依然蹲在地上发抖，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眼神看着林野的背影。刘仔缩在大通铺的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陈大柱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咔哒。”

手铐锁住手腕。

林野跟着管教，再次走出了B监区。

同样的路线。穿过指纹防盗门。走向那个刷着绿漆的陈旧走廊。

没有去刑侦大队的专用审讯室。

依然是走廊尽头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木门。

管教推开门，解开林野的手铐。

“进去。”

“砰。”

木门关上。落锁。

房间里依然没有开启任何录音录像设备。只有那根时不时闪烁一下的日光灯管。

鲍正和坐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脸色依然是那种常年熬夜带来的蜡黄。眼袋依然很深。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这是鲍正和第二次来。

在7号码头案结案之后。

桌面上，没有案卷，没有笔录本。

但是，桌面上放着两杯咖啡。

不是拘留所里的那种劣质速溶咖啡。那是两杯从外面买来的、装在纸杯里的现磨咖啡。杯盖上还冒着一丝极淡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焦苦味的咖啡豆香气。

一杯放在鲍正和自己的手边。

另一杯，推在桌子的正中间，靠近林野的座位。

鲍正和靠在椅背上。他的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他没有开口。

他在等林野先说。

林野走到办公桌前。他没有立刻拉开椅子坐下。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鲍正和。然后，他的视线缓慢地下移，落在桌子正中间的那杯咖啡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林野足足打量了这杯咖啡三秒钟。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谢谢。”

林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非常沉稳。

说完这两个字，林野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虎口处的旧疤痕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他的食指和中指抵住咖啡纸杯的边缘。

发力。

“呲——”

纸杯底部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林野将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原封不动地推回了鲍正和的面前。

咖啡杯停在了距离鲍正和手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

“拘留所规定，不接受外来饮品。”

林野看着鲍正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挑衅，只有一种绝对的机械和冰冷。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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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正和盯着那杯被推回来的咖啡。

这个小动作，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鲍正和在试探。用一杯从外面带进来的、违规的咖啡，来试探林野的底线和状态。如果林野喝了，说明他在拘留所的重压下已经开始渴望外界的施舍，说明他急于建立联系，说明他处于弱势。

但林野拒绝了。

不仅拒绝，还用“拘留所规定”这个讽刺的借口，把试探硬生生地砸了回去。

他很清醒。

而且，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