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叔是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江湖，他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林野今天找他来，根本不是为了要这份证词。证词只是个由头，一个能让他们在拘留所里光明正大会面的借口。

齐叔慢慢地松开手，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拉了回来，放在自己手边。

“行。”齐叔的声音降了下来，恢复了那种老油子的沉稳，“既然你说没用，那我就不交。反正我今天也就是来看看你。”

“看看挺好。”林野靠在铁椅子的椅背上。

空气中那种因为案件带来的紧绷感，似乎瞬间消散了。

两人隔着防弹玻璃，开始了一场看似家常的对话。

“最近港口那边生意怎么样？”林野问。

“还是老样子。”齐叔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想抽，看了看玻璃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大环境不好。油价一直在涨。几家大公司拼命压价，我们这些跑散货的小船队，利润越来越薄。”

“散货不好做。现在都走集装箱和冷链了。”林野随口说道。

“是啊。冷链。”齐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前几天7号码头出的那个大案子，听说了吧？广海顺的船，装了几十公斤的白粉。现在整个南港区都封了，海关查得严，进出港的船天天排队。”

“听说了。大案子。”林野点点头，“所以这时候更不能乱动。齐顺祥的船，最近尽量避开南港的航道。”

“我晓得。”齐叔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林警官，你在这里头，吃穿用度，缺什么短什么，你让管教带个话。我在外面还有点人头面子，能打点就打点。”

“不用麻烦。这里面规矩严，什么都不缺。”林野拒绝了。

谈话似乎陷入了停滞。

就在这时，林野话锋一转。

“齐明最近怎么样？”

齐明。齐叔的儿子。

听到这个名字，齐叔的脊背猛地僵硬了一下。他原本放松在桌面上交叉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齐明……他挺好的。”齐叔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还是老样子，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不务正业。”

“二十出头，贪玩是正常的。”林野看着齐叔。

“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齐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态，“我在码头上拼了一辈子，不想让他再走这条半黑不白的道。临港这地方，水太浑。这孩子脾气又直，容易惹事。”

“准备怎么安排？”林野问。

“送出去。”齐叔看着玻璃，眼神坚决，“去英国。找个正经的大学读几年书。离临港远远的。手续已经在办了，签证这几天就能下来。”

“去英国。”林野重复了一遍，“读什么专业？”

“不知道，他自己选的，好像是什么商业管理。”齐叔苦笑了一声，“他能管什么商业？就是找个地方把他拴住，别在临港给我惹祸就行。”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签证一下来，马上买机票。先去那边上语言学校。”

林野在铁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这个决定是对的。”林野看着齐叔，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外头的环境好一些。临港接下来，可能要刮大风。年轻人留在风暴中心，容易出事。”

齐叔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野。大风。风暴中心。

“林警官。”齐叔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被关在这里，能知道什么？”林野平静地反问。

齐叔没有说话。他知道林野在这个地方，有些话绝对不能明说。

这是一场隐秘的试探。林野在试探齐叔的决心，齐叔也在衡量林野的底气。

小主，

“送出去要花不少钱吧？”林野换了个话题。

“钱是小事。我干了这么多年，几百万的底子还是有的。”齐叔说道，“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花多少钱都值。”

“齐顺祥的船，还在跑东南亚那条线吗？”

“跑。那是我起家的线，不能丢。一个月两趟，拉点橡胶和棕榈油。”

“那条线利润低，但稳。”林野点头，“稳一点好。齐叔，您在临港港口做了三十年。大大小小的码头，几百号船老大，您都熟。”

“临港湾的每一条水沟，我都摸得清底细。”齐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老江湖的自豪。

“这三十年，港口的变化大吗？”林野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大。怎么不大。”齐叔叹息道，“以前都是靠苦力扛包，船小，规矩也简单。大家拜同一个码头，有饭大家吃。现在不行了。全都是几万吨的大轮船。大公司垄断。底下的水，也比以前黑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货都敢往船上装。”

“大船吃水深。吃水深，藏的东西就多。”林野的话里有话。

齐叔看着林野，眼神越来越深邃。

林野不需要齐叔在法庭上出现。林野需要的是齐叔在临港港口的眼线和便利。

齐顺祥航运虽然是一家半灰不黑的小公司，但它在港口扎根三十年，触角遍布每一个角落。哪个码头换了主管，哪艘船大半夜不靠岸卸货，哪个仓库突然增加了安保。这些情报，罗国强查不到，鲍正和也查不到。

只有像齐叔这种常年泡在盐碱水里的老油子，才能在第一时间闻出不对劲的味道。

“去英国也好。”林野把话题又绕了回来，“等齐明走的那天，齐叔，您亲自去机场送送他。看着他进安检。”

“一定。我肯定去。”齐叔点头。

林野看着齐叔，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双手放在防弹玻璃前的铁板上，手铐的链条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林野的目光锐利，直刺齐叔的眼睛。

在这漫长而看似无关紧要的家常对话中，他突然夹进了一句关键的话。

“叔。”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音节都极具穿透力。

齐叔的身体瞬间绷紧。

“7号码头那件事，您以后离远一点。”

死寂。

会见室里只剩下通风管道里排气扇运转的嗡嗡声。

防弹玻璃的两边，两个男人互相注视着。

7号码头。广海顺708。四十一公斤海洛因。

这个案子昨天刚刚见报，轰动了整个临港。齐叔当然知道这件事，他刚才还主动提起了。

但林野现在的语气，不是在讨论新闻。他是在发出警告，或者说，是在下达指令。

林野说的是“那件事”，而不是“那个案子”。

齐叔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震动。他的眼角余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放在自己手边的那份牛皮纸档案袋。

他是一个老江湖。他立刻明白了林野这句话背后的庞大信息量。

林野不仅知道7号码头的内幕。林野甚至可能在操控或者影响着某种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