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点。”李国华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惯常的冷硬。

林野没有回头，步伐保持着固定的频率。手腕上搭着的警用雨衣随着走动微微晃动，遮挡着底下并没有锁死的金属手铐。

穿过几道铁门，回到B监区。

“进去。”

206号房的铁栅栏门被拉开。林野走进去，李国华在外面上锁。

林野走到大通铺前，把那件警用雨衣递出栅栏的缝隙。李国华接过去，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号房里依然是一片死寂，只有沉闷的鼾声。林野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时间在拘留所里失去了原本的刻度。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起床哨音刺耳地响起。

“都起来！叠被子！洗漱！”

号房里瞬间兵荒马乱。刘仔从铺上弹起来，动作粗鲁地把被子卷成一团。小黎揉着眼睛，慌慌张张地去抢水龙头。陈大柱已经默默地叠好了军绿色的被子，蹲在角落里。

林野起身，将被子折叠成标准的方块，拉平每一个边角。

七点。早饭时间。

推车在走廊里滚动。

林野拿着塑料碗，站在铁栅栏前排队。

今天打饭的依然有李国华。

林野走到铁勺前。李国华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稀饭，倒进林野的碗里。

“齐德明。”

林野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得只有隔着铁栅栏的李国华能听见。

李国华打饭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不到零点五秒，随后又舀起一勺咸菜，重重地扣在稀饭上。

“齐顺祥航运。”林野端着碗，目光看着碗里的稀饭，“让他以提供书面证词的名义来见我。”

“下一个。”李国华冷冷地喊道，看都没看林野一眼。

林野转身，走回大通铺。

要求已经发出。这是在鲍正和那条线之外，林野布下的另一颗棋子。

两天后。

下午两点。

“0933！林野！出来！”

管教在走廊里大喊。

林野站起身，走到门口。铁门打开，手铐落下。

“提审？”林野问。

“有人来见你。说是能提供你的书面证词。”管教推了他一把，“走吧。会见室。”

路线没有偏离。穿过走廊，来到拘留所正规的家属及律师会见区。

这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一侧是一排被厚重防弹玻璃隔开的小房间。

管教把林野带进其中一个房间。

房间中间是一面巨大的防弹玻璃，玻璃中间嵌着一个金属通话器。玻璃这边是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玻璃那边也是一把椅子。

林野在铁椅子上坐下。管教检查了一下手铐，站在门外守着。

一分钟后，防弹玻璃对面的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五十五岁上下。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根根直立。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一半。身材结实，但肩膀微微有些佝偻。他的脸庞被海风和岁月的盐碱浸透，刻满了深深的褶皱。那双手尤其粗大，指关节突出，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和早年留在码头上的细小伤疤。

齐德明。人称“齐叔”。

在临港做了三十年船运贸易，公司叫“齐顺祥航运”。临港港口圈子里半灰不黑的老油子。

齐叔走到玻璃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手里拿着的一个黄色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林野隔着玻璃看着他。齐叔也看着林野。

玻璃很厚，有些发绿。两人的面容在对方眼中都有些轻微的失真。

齐叔按下金属通话器的按钮。

“林警官。”齐叔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临港本地口音，低沉，沙哑。

“齐叔。”林野按下这边的按钮，声音平稳，“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齐叔拍了拍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我听说你出了事。说你在公寓里藏了钱。我不信。”

林野没有接话。

齐叔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贴在玻璃上。

“我去找了律师。我让人写了一份书面证词。我能证明，出事那天晚上，你根本不在你的公寓里。你当时在我的三号仓库那边，帮我查一批丢了的货。”齐叔盯着林野的眼睛，语速很慢，“我有仓库的监控记录，还有几个搬运工也能作证。时间完全对得上。”

防弹玻璃两边陷入了安静。

林野看着齐叔那双浑浊但透着精光的眼睛。

他知道这份证词。前世的案子里，齐叔也拿着这份证词，顶着巨大的压力，甚至在法庭上出庭为他作证。

那次证词并没有帮到他。罗国强的人在法庭上轻易地推翻了这份证词，指控齐德明作伪证，甚至以此为借口，对“齐顺祥航运”进行了长达半年的税务和消防审查，几乎把齐叔的公司逼到破产。

齐叔是一个精明的老油子，在港口混了三十年，最懂得明哲保身。但他还是来了。顶着得罪市局副局长和整个利益集团的风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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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林野曾经替他儿子出过力。

林野收回视线，看着玻璃上的金属通话器。

“齐叔，证词您拿回去吧。”林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齐叔愣了一下。按在通话器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林警官，你是不是没听明白？”齐叔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有了这份证词，他们就不能把那个时间段你在公寓里藏钱的罪名钉死。这是一个口子！”

“这个口子撕不开的，齐叔。”林野隔着玻璃，看着他，“证据链是他们做好的。两百万现金上有我的指纹，账本碎片是在我的床底下搜出来的。您在这个时候拿着这份证词跑来，不仅救不了我，还会把齐顺祥航运搭进去。”

“我不怕他们查！”齐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在临港干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大不了船停在港里不走，几百口人陪着他们耗！”

“船停在港里一天，光是滞期费您就受不了。”林野的声音依然平缓，“齐叔，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份东西，千万别交上去。”

齐叔死死盯着林野，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坐在铁椅子上、穿着橘红色马甲、双手戴着手铐的年轻人。那张脸上没有绝望，没有恐慌，甚至没有对这份可能救命的证词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