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临港市,早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阴冷。
早晨七点,第一拘留所B监区的起床哨音准时响起。
林野从发硬的军绿色褥子上坐起来。他的动作极其标准、利落。叠被子,抚平床单的边角,穿上那件印着“临港一拘”四个黑字的橘红色马甲。
号房里的刘仔和小黎依然在诚惶诚恐地打水洗漱。陈大柱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机械地搓着发皱的裤腿。
林野走到洗手池边,用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在水泥池里。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模糊不清的金属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平静,幽暗,没有任何波澜。
他在等。
等李国华今天交接班时带来的那个核实记录。
那个名叫“方雨”的名字,是他用来彻底撬开方烈防线的唯一钥匙。
上午八点三十分。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皮靴声。
不是送饭的推车声,也不是例行查房的脚步声。这个时间点,走廊里通常是死寂的。
脚步声在206号房门前停下。
“咔哒。”
管教用警棍敲了敲铁栅栏。
“0933。林野。出来。”
林野转过身。
“提审?”林野的声音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不是提审。”管教面无表情地拿出钥匙,“有人来见你。接待室。”
林野的目光极其轻微地凝滞了半秒。
不是提审。不是律师。这个时间点,鲍正和不会来,李国华在交接班,齐叔昨天刚走。
谁会来?
铁门被拉开。
“伸手。”
冰冷的精钢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林野的手腕。
林野迈开脚步,跟着管教走出B监区。
穿过长长的那条刷着下半截绿漆的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音。手铐中间的铁链随着步伐有节奏地碰撞,“哗啦,哗啦”。
管教没有把他带向有防弹玻璃的家属会见区,而是直接走向了行政楼一楼的那个偏僻角落。
法律援助接待室。
这间屋子,是他每天下午和方烈枯坐两个小时的地方。
管教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进去。半个小时。”
管教把林野推了进去,然后转身退出,关上了门。
“砰。”
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接待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惨淡的灰白色天光透进来。
那张长方形的木桌依然摆在房间的正中央。
桌子的另一侧,已经坐着一个人。
林野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顿。
夏然。
她坐在那把破旧的折叠椅上。
她没有穿平时上班穿的警服。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便装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披散着,而是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紧紧地扎在脑后,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
她的脸色极其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听到开门声,夏然没有立刻转头。
她的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大腿上。她的眼神是收着的。那种极度防备、极度克制的眼神。
她看着对面剥落的墙壁,看着桌子上的纹理,看着空气中的尘埃。
唯独没有看门口的林野。
那是一种看着别人、而不是在看你的眼神。就像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相恋了四年的恋人,而是一个刚刚被抓捕归案的、极其危险的陌生嫌疑犯。
林野站在门边。
前世。
三年零四个月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在这个阶段。
她来过。
那时的林野,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嘶吼过,他把手腕上的手铐砸得震天响。他隔着桌子,拼命地向她解释。他把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但那些话,没有录音,没有证据支撑。全成了嘴上的风。
夏然听完他的嘶吼,眼眶红了。但她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这扇门。
因为在这个烂透了的局里,罗国强的证据链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一个受过严格逻辑训练的刑警,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相信林野的支点。
第七次。前世的夏然,在第七次拒绝相信他之后,彻底离开了临港,再也没有回来。
而现在。
一切归零。时间重置。
林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他没有走上前去嘶吼。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的失控。
他迈开平稳的步伐,走到长方形木桌的另一侧。
拉开折叠椅。
“呲——”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野坐了下来。
隔着一张冰冷的木桌。两人面对面。
接待室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窗外海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小主,
一分钟。
两分钟。
夏然依然没有看他。她的视线定格在林野手腕上那副冰冷的精钢手铐上。
“马建军把案卷封了。”
夏然开口了。声音极度沙哑,带着一种长时间没有喝水导致的干涩。
“我知道。”林野看着她,语气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
夏然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副局长签字了。下周二,案卷正式移交市检察院起诉科。走的是重大职务犯罪的快速通道。”夏然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份毫无感情的案件通报。
“流程走得很快。”林野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评价。
夏然的双手在大腿上猛地握紧。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刺向林野。
“你只有这句话?‘流程走得很快’?”夏然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林野,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移交检察院,你的案子就会被做成铁案!你会被判刑!十年,二十年,甚至无期!”
林野没有躲避她的视线。
“我知道。”林野依然是这三个字。
夏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橘红色马甲、平静得令人发指的男人。这还是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射击场上比拼环数、在深夜的街头啃着煎饼果子盯梢的缉毒探长吗?
“三月十二号,你在哪里?”夏然突然转变了语气,完全是一副刑警审讯嫌疑人的口吻。
“局里。”林野回答。
“下午三点到五点呢?”夏然步步紧逼。
“在南城区,盯一个线人。”
“哪个线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缉毒大队的行动日志上没有任何关于这次盯梢的报告记录?”夏然的双手撑在木桌边缘,身体前倾,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