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夏然来访

初春的临港市,早晨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阴冷。

早晨七点,第一拘留所B监区的起床哨音准时响起。

林野从发硬的军绿色褥子上坐起来。他的动作极其标准、利落。叠被子,抚平床单的边角,穿上那件印着“临港一拘”四个黑字的橘红色马甲。

号房里的刘仔和小黎依然在诚惶诚恐地打水洗漱。陈大柱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机械地搓着发皱的裤腿。

林野走到洗手池边,用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在水泥池里。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模糊不清的金属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平静,幽暗,没有任何波澜。

他在等。

等李国华今天交接班时带来的那个核实记录。

那个名叫“方雨”的名字,是他用来彻底撬开方烈防线的唯一钥匙。

上午八点三十分。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皮靴声。

不是送饭的推车声,也不是例行查房的脚步声。这个时间点,走廊里通常是死寂的。

脚步声在206号房门前停下。

“咔哒。”

管教用警棍敲了敲铁栅栏。

“0933。林野。出来。”

林野转过身。

“提审?”林野的声音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不是提审。”管教面无表情地拿出钥匙,“有人来见你。接待室。”

林野的目光极其轻微地凝滞了半秒。

不是提审。不是律师。这个时间点,鲍正和不会来,李国华在交接班,齐叔昨天刚走。

谁会来?

铁门被拉开。

“伸手。”

冰冷的精钢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林野的手腕。

林野迈开脚步,跟着管教走出B监区。

穿过长长的那条刷着下半截绿漆的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音。手铐中间的铁链随着步伐有节奏地碰撞,“哗啦,哗啦”。

管教没有把他带向有防弹玻璃的家属会见区,而是直接走向了行政楼一楼的那个偏僻角落。

法律援助接待室。

这间屋子,是他每天下午和方烈枯坐两个小时的地方。

管教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进去。半个小时。”

管教把林野推了进去,然后转身退出,关上了门。

“砰。”

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接待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惨淡的灰白色天光透进来。

那张长方形的木桌依然摆在房间的正中央。

桌子的另一侧,已经坐着一个人。

林野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顿。

夏然。

她坐在那把破旧的折叠椅上。

她没有穿平时上班穿的警服。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便装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披散着,而是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紧紧地扎在脑后,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

她的脸色极其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听到开门声,夏然没有立刻转头。

她的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大腿上。她的眼神是收着的。那种极度防备、极度克制的眼神。

她看着对面剥落的墙壁,看着桌子上的纹理,看着空气中的尘埃。

唯独没有看门口的林野。

那是一种看着别人、而不是在看你的眼神。就像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相恋了四年的恋人,而是一个刚刚被抓捕归案的、极其危险的陌生嫌疑犯。

林野站在门边。

前世。

三年零四个月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在这个阶段。

她来过。

那时的林野,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嘶吼过,他把手腕上的手铐砸得震天响。他隔着桌子,拼命地向她解释。他把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但那些话,没有录音,没有证据支撑。全成了嘴上的风。

夏然听完他的嘶吼,眼眶红了。但她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这扇门。

因为在这个烂透了的局里,罗国强的证据链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一个受过严格逻辑训练的刑警,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相信林野的支点。

第七次。前世的夏然,在第七次拒绝相信他之后,彻底离开了临港,再也没有回来。

而现在。

一切归零。时间重置。

林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他没有走上前去嘶吼。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的失控。

他迈开平稳的步伐,走到长方形木桌的另一侧。

拉开折叠椅。

“呲——”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野坐了下来。

隔着一张冰冷的木桌。两人面对面。

接待室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窗外海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小主,

一分钟。

两分钟。

夏然依然没有看他。她的视线定格在林野手腕上那副冰冷的精钢手铐上。

“马建军把案卷封了。”

夏然开口了。声音极度沙哑,带着一种长时间没有喝水导致的干涩。

“我知道。”林野看着她,语气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

夏然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副局长签字了。下周二,案卷正式移交市检察院起诉科。走的是重大职务犯罪的快速通道。”夏然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份毫无感情的案件通报。

“流程走得很快。”林野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评价。

夏然的双手在大腿上猛地握紧。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刺向林野。

“你只有这句话?‘流程走得很快’?”夏然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林野,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移交检察院,你的案子就会被做成铁案!你会被判刑!十年,二十年,甚至无期!”

林野没有躲避她的视线。

“我知道。”林野依然是这三个字。

夏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橘红色马甲、平静得令人发指的男人。这还是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射击场上比拼环数、在深夜的街头啃着煎饼果子盯梢的缉毒探长吗?

“三月十二号,你在哪里?”夏然突然转变了语气,完全是一副刑警审讯嫌疑人的口吻。

“局里。”林野回答。

“下午三点到五点呢?”夏然步步紧逼。

“在南城区,盯一个线人。”

“哪个线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缉毒大队的行动日志上没有任何关于这次盯梢的报告记录?”夏然的双手撑在木桌边缘,身体前倾,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