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线联系的线人。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写进日志。”林野的回答滴水不漏。

“林野！你当我是刚警校毕业的实习生吗？！”

夏然突然爆发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

“砰！”

巨大的声响在接待室里回荡。

“单线联系？好一个单线联系！”夏然死死地盯着他，眼眶开始泛红，“那两百万现金呢？连号的旧钞！整整两百万！用黑色的旅行袋装着，严严实实地塞在你的单身公寓的床板下面！这也是单线联系的线人送给你的吗？！”

林野看着她。

“那是物证。”林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物证？”夏然惨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嘲讽，“马建军在审讯室里问过你同样的问题。你告诉他那是你偶然发现的物证。林野，你是一个警察！你偶然发现了两百万的毒资，你不立刻上报，不申请证物室封存，你把它塞进你自己每天睡觉的床底下？！”

林野没有反驳。他静静地听着。

“还有那个账本。”夏然的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向林野，“记录着临港市地下毒资流向的账本碎片。那些碎片的切口，极其平滑。物证科的人做了痕迹比对。切开那个账本的，就是你办公桌抽屉里的那把裁纸刀！上面还有你的半枚指纹！”

夏然死死地盯着林野的眼睛。

“你告诉我，这怎么解释？！”

死寂。

接待室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林野坐在椅子上。

前世。在这个时候，他疯狂地拍打着桌子。他告诉夏然，那是罗国强栽赃的。他告诉夏然，那把裁纸刀谁都可以拿。他告诉夏然，有人在故意做局要整死他。

但这一世。

林野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他看着夏然。

“解释什么？”

林野反问。

短短的四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落在夏然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重锤。

夏然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林野。她设想过林野会狡辩，会愤怒，会喊冤。但她绝对没有想到，林野会是这种反应。

“你……”夏然的嘴唇颤抖着。

“那些账本，那些钱，那些……”

夏然说到一半，停下来了。

她的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碎玻璃，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林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那个她深爱了四年的男人，此刻坐在她的对面，就像是一个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躯壳。或者说，像是一个站在更高维度，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的旁观者。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

夏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知道。”

林野看着她的发顶，语气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不可察的柔和。

他当然知道夏然为什么来。

因为她是一名极其优秀的刑警。因为她有着远超常人的直觉。因为即使罗国强的证据链做得再完美，夏然的潜意识里，依然在抗拒那个被强加的“真相”。

小主，

她在挣扎。她在理智的证据和情感的信任之间被疯狂地撕扯。

她来这里，是想听林野亲口给她一个理由。哪怕是一个听起来漏洞百出的谎言，只要林野肯声嘶力竭地去辩解，她都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去拼命查证。

但林野没有给她这根稻草。

林野的双手在桌沿下面，极其缓慢地收拢。

手指一根一根地向掌心弯曲。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他在克制。

克制着想要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克制着想要告诉她罗国强是内鬼、陈仕明是幕后黑手、这间拘留所里随时会有杀手的真相。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一旦夏然知道了真相，以她的性格，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她会像飞蛾扑火一样，不顾一切地去调查罗国强，去追踪红潮的资金链。

而现在的夏然，只是一个基层的刑警。她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如果她介入，陈仕明的刀子，立刻就会架在她的脖子上。

前世，林野失去了她。

这一世，他要布一个跨越三年的局。这个局里，可以有鲍正和，可以有李国华，可以有齐叔，甚至可以有方烈。

唯独不能有夏然。

她必须安全。她必须被彻底隔离在这个烂透了的泥潭之外。哪怕代价是，她彻底恨他。

林野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夏然苍白的脸。

“夏然。”

林野开口了。声音极其低沉，极其严肃。

夏然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你现在看见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夏然的身体猛地一震。

“都不是真的？”夏然死死地盯着他，“那什么是真的？两百万现金是假的？指纹是假的？你坐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是假的？！”

“我没有办法现在告诉你它哪里不对。”林野直接切断了她的质问，“案卷已经封了，证据链已经闭环。你作为一个刑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这个阶段，任何没有实证的辩解，都是废话。”

“那你让我信什么？！”夏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林野看着她。

“信时间。”

林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其残忍的冷静。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那些放在台面上的证据，是怎么被人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那些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真相，背后藏着多大的谎言。”

夏然呆呆地看着他。

“在那之前。”林野的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进夏然的眼睛里。

这是他今天唯一一次，表现出极其强烈的侵略性。

“你帮我做一件事。”

夏然的嘴唇微微张开。

“保护好你自己。”林野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不管你在局里听到了什么，不管上面怎么定性我的案子。别去查。”

夏然的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别查这件案子。”

林野最后重复了一遍。

六个字。像六根冰冷的钢钉，死死地钉在两人之间的那张木桌上。

接待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夏然看着林野。

她的眼眶极度泛红，泪水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只要眨一下眼睛就会掉下来。

但她没有眨眼。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牙齿咬在肉上，几乎要渗出鲜血。

她硬生生地，将那股即将崩溃的情绪，彻底收了回去。

她是一个刑警。她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

如果面前的这个男人，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不肯给她，只用一句虚无缥缈的“别查这件案子”来打发她。

那她就没有必要再坐在这里，展示自己的软弱。

夏然双手按在木桌的边缘。

“咔。”

她猛地站了起来。

折叠椅被她站起的动作向后推开，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