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手戴着手铐。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横格纸。

在看到那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时候，林野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骨节瞬间泛出惨白的颜色。

他的呼吸，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顿。

接待室里安静极了。

方烈坐在对面，冷冷地看着林野。他捕捉到了林野手指上那种极度用力的痉挛。

“外面的信？”方烈沙哑地开口。

“是。”林野没有抬头，声音极沉。

“这地方，收外面的信，等于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方烈冷笑了一声，“红潮在外面有一百种方法，让给你写信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野依然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陈凯。

二十四岁。

林野的双手开始动作。

他没有把纸条撕碎吞下去，也没有把它还给李国华。

他的手指极其灵巧地捏住纸张的上下两端。

对折。

按压折痕。

再对折。

“咔，咔。”

纸张被折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可靠吗？”方烈看着林野的动作，问了一句。在这个烂透了的江湖里，没有人相信绝对的忠诚。

林野把纸条折成了火柴盒大小的一个方块。

他把那个方块紧紧地捏在掌心里。

林野终于抬起头，对上方烈的视线。

“他叫陈凯。”林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今年二十四岁。”

“没听过。”方烈冷冷地评价。

“他十五岁那年，在南城老街的巷子里。”林野看着方烈，语气极其平缓，就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被八个拿着钢管的混混围着打。”

李国华站在旁边，沉默地听着。

“我路过。我穿着警服。那八个人跑了。”林野的双手放在桌面上，“他倒在垃圾堆里。头骨裂了，左手断了。但他右手死死抱着一块带血的板砖。”

方烈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时看着我。”林野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第一句话，不是喊救命。”

“他说什么？”方烈问。

“他问我。警官，我这一砖要是拍死刚才那个带头的，判几年。”

林野吐出这句话。

接待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方烈看着林野。他是一个常年在街头和码头上厮杀的人，他太清楚这种眼神，这种在绝境中依然死死咬着牙不松口的狠劲。

“他十五岁。”林野的声音极其低沉，“骨头比谁都硬。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我。做什么杂活都干，能打，嘴紧。从来不问为什么。”

林野低下头。

他弯下腰，双手戴着手铐，动作有些艰难地脱下了右脚那双拘留所统一发放的软底布鞋。

他把手伸进鞋子里，掀开那层粗糙的鞋垫。

将那个折成火柴盒大小的纸块，平平整整地塞进鞋底和鞋垫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把鞋垫重新盖好，把鞋子穿回脚上。

右脚在水泥地面上重重地踩了两下。

“砰，砰。”

确保那个纸块被死死地压在脚底。

他抬起头，重新坐直身体。

“在这个行当里，骨头最硬、最忠诚的人，往往死得最早。”方烈看着林野的动作，给出了一句极其残酷的评价。

林野看着方烈。

前世。第三年。

C监区的那场暴动。

无数把自制的磨尖牙刷和铁片在走廊里飞舞。陈凯被四个重刑犯围在角落里。那是罗国强和陈仕明精心安排的一场局。目的只有一个。

给林野一个“绝望信号”。

告诉他，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最在乎的人，一个一个死在你的面前。

陈凯死的时候，身上中了十一刀。但他的手里，依然死死地掐着其中一个凶手的脖子，直到咽气都没有松开。

林野的牙关紧紧地咬在一起。

“他死过一次。”

林野看着方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方烈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无法理解“死过一次”这种超越物理常识的表述，只当这是一种比喻。

“我不会让他再死一次。”

林野的声音，像是在最坚硬的岩石上凿出来的。

没有任何情绪的失控，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有一种冷到了极点、硬到了极点的决心。

林野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李国华。

“我需要他做三件事。”

林野开口了。他没有刻意避开方烈。在这个狭小的接待室里，他把方烈当成了一个必须拉入局的见证者。

李国华没有拿出笔记本，只是极其专注地看着林野。

林野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陈凯接下来要做的三件事。

“第一件。”林野竖起一根戴着手铐的手指。

小主，

“找到一个靠近港口仓储区的临时落脚点。”

方烈听到这句话，发出一声冷笑。

“港口仓储区。那是红潮的绝对控制地带。到处都是眼线和巡逻的马仔。你让他去那里找落脚点？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最危险的地方，眼线反而最容易出现盲区。”林野没有理会方烈的嘲讽，语气生硬地反驳，“灯下黑。只要他不主动接触任何人，红潮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一个在周边租破房子的底层劳工。”

“第二件。”林野竖起第二根手指。

“记住我给的两个名字。不要接触，只是监视。”

“哪两个名字？”方烈追问。

“现在不能说。”林野冷冷地瞥了方烈一眼，“他只需要把那两个人的作息规律、出行路线，甚至是每天倒几次垃圾，全部记在脑子里。”

林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