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的临港市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与拘留所里那种混合着汗臭和发霉消毒水的气味截然不同。宽敞的办公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真皮沙发的边缘泛着保养良好的哑光。空气净化器发出极其轻微的运转声，将恒温的冷气均匀地吹向每一个角落。

罗国强坐在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警衬，肩膀上的警衔在明亮的顶灯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五十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

他的手边，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关于犯罪嫌疑人林野涉嫌严重职务犯罪的羁押与移送审查起诉报告》。

罗国强的手里握着一支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笔尖悬停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方。

办公桌的对面，站着刑侦大队大队长马建军。

马建军的站姿极其笔挺，双手紧贴在裤缝两侧，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节奏。

“证据链最后核实过了吗。”罗国强开口了。他的声音非常浑厚，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绝对自信。

“核实完毕。罗局。”马建军立刻回答，声音洪亮，“物证科的终版鉴定报告今天早上已经送过来了。黑色旅行袋上的指纹，裁纸刀刀柄上的指纹，全部与林野的十指特征点完全吻合。两百万现金的连号记录已经封存。账本碎片的笔迹虽然被刻意破坏过，但切割痕迹与裁纸刀的物理断层严丝合缝。”

罗国强看着报告上的文字。

“他单身公寓现场的勘查录像呢。”罗国强问。

“一刀未剪，全程录音录像。”马建军回答，“从破门，到掀开床板，到拉出旅行袋。四个办案人员的执法记录仪全部开启。没有任何程序上的瑕疵。”

罗国强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零口供定案。”罗国强抬起头，目光直视马建军，“他还是不肯签认罪书？”

“不签。”马建军咬了咬牙，“昨天省里派来的那个法律援助律师苗青去见过他。做了一次完整的案情梳理。苗律师按照流程向他下达了认罪认罚从宽的建议，他当场拒绝。不仅拒绝，他还在会见的时候，试图编造一些极其荒谬的伪证线索来误导律师。”

“什么伪证线索。”罗国强靠在椅背上。

“他说那把裁纸刀的刀柄里卡着绿色的塑料碎屑，说是保洁员割垃圾袋留下的。他还说装钱的旅行袋底部有个烟头烫的洞。”马建军冷笑了一声，“物证我都亲自复核过了，刀干干净净，袋子完好无损。他就是在垂死挣扎，想在法庭上用这些不存在的细节来搅浑水。”

罗国强没有笑。

“苗青怎么处理的。”

“苗律师非常专业。她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录下来，直接反馈给了我。”马建军语气中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她说林野的反侦察意识很强，让我们提前准备好物证的特写照片，防止他在庭审环节突然发难。我已经让人把照片全部冲印出来了，作为补充卷宗钉在后面。”

罗国强微微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这是一个极其完美的闭环。逮捕，搜查，取证，零口供移交。所有的法律程序都走得无懈可击。

“检察院那边打过招呼了吗。”罗国强问。

“走的是重大职务犯罪的快速通道。”马建军回答，“市检的公诉科已经提前介入阅卷。只要您在这份移送报告上签字，明天案卷就会正式移交。最多两个半月，不到三个月，法院就会排期开庭。”

三个月。

罗国强看着桌子上的那份文件。

三个月后，林野这个名字，就会彻底变成临港市公安系统里的一个耻辱符号。他会被剥夺警服，穿上囚服，被扔进最黑暗的监狱底层。

罗国强的钢笔落下。

笔尖在纸张上划出极其流畅的线条。

“罗国强”三个字，力透纸背地签在了同意移交的意见栏里。

“拿去。”罗国强合上文件，推到桌子边缘。

马建军双手接过文件，如同接过了一道圣旨。

“我马上去办。”马建军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罗国强的声音突然在办公室里响起。

马建军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他转过身，看着罗国强。

罗国强没有看他。

罗国强的目光，落在了实木办公桌左侧的一个带锁的抽屉上。

那里面，放着一份只有他一个人看过的、用特殊加密渠道送进来的手写报告。

这是让他今天坐在这里，感到极其不安的根源。

不是林野本人让他不安。一个被戴上手铐、关在铁笼子里的基层警察，无论骨头多硬，也不过是案板上的肉。

让他不安的，是一件小事。一件极其诡异、极其不合逻辑的小事。

“建军。”罗国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7号码头，‘广海顺708’的那批货，是缉毒大队哪个中队去抄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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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军愣了一下。他没料到罗国强会突然提起这个已经结案的缉毒案件。

“是二中队。带队的是副队长刘明。”马建军如实回答。

“刘明的线人给的情报？”罗国强盯着马建军的眼睛。

“不是线人。”马建军摇了摇头，“我问过刘明。他说那天的情报来得极其突然。当天晚上十一点，缉毒大队的值班室接到一个匿名的举报电话。电话是在公用电话亭打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器处理。只说了一句话，就挂断了。”

“说了什么。”罗国强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说了船名，舱位，和重量。”马建军回答，“刘明当时觉得宁可信其有，立刻带队去了南港区。结果真的在冷链二号舱里，用缉毒犬刨出了四十一公斤的海洛因。”

罗国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匿名举报电话。”罗国强冷笑了一声，“公用电话亭。”

马建军看着罗国强阴沉的脸色，咽了一口唾沫。

“罗局，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马建军小心翼翼地问。

罗国强拉开那个带锁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张没有抬头的白纸。纸上只有短短的两行手写字。

“建军，你跟了我多少年了。”罗国强看着那张纸，语气变得极其低沉。

“十二年。从您在刑侦支队当队长的时候，我就跟着您。”马建军立刻回答，站得更直了。

“十二年。你办过多少大案要案，见过多少亡命徒。”罗国强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刺向马建军，“那你告诉我，一个匿名举报电话，为什么能把一艘远洋货轮的靠港时间、隐藏在几百吨冻鱼下面的具体舱位、甚至连精确到公斤的重量，说得一字不差？！”

马建军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可能是红潮内部黑吃黑？或者是买家那边走漏了风声？”马建军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黑吃黑。”罗国强把那张白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啪！”

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极其响亮。

“这批货，是陈老板亲自盯着的单子！在临港市，谁敢黑陈老板的货？！”罗国强厉声喝道。

马建军浑身一哆嗦，不敢再接话。

“刘明接到的那个匿名电话，是个幌子。”罗国强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临港市的车水马龙。

“真正的情报，不是从外面打进去的。”

罗国强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陷在一片阴影里。

“真正的情报，是从第一拘留所里，漏出来的。”

马建军的眼睛猛地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拘留所？！”马建军失声喊道，“这怎么可能？红潮的交易细节，怎么可能从拘留所里传出来？”

“不仅是从拘留所里传出来的。”罗国强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马建军，“而且，传出这个情报的人，就是你亲自抓捕、亲自审讯、亲自送进看守所的那个缉毒探长。”

“林野。”

这两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马建军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林……林野？！”马建军的声音都在发抖，“罗局，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天晚上我带人去他公寓抓他，直接把他带回审讯室。他全程都在我的视线里！他连个电话都没摸过！”

“他没摸过电话。但他长了嘴！”罗国强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张白纸，摔在马建军的胸口，“自己看！”

马建军慌乱地接住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其匆忙的情况下写下的。

“报告罗局。三月十五日晚，押送车内。林野准确报出广海顺708船名、冷链二号舱及四十公斤毒品信息。已向市局督察处提交书面报告。李。”

马建军看着这张纸，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谁写的？”马建军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我的线人。”罗国强冷冷地看着他，“第一拘留所内部的线人。”

罗国强在拘留所里安插了不止一个眼线。这张纸条，是他花了大价钱养在监控室和管教队伍里的暗桩，冒着极大的风险抄录出来的督察报告的残片。

“他在押送车上说的……”马建军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三月十五日晚……那天晚上负责押送他的人是……”

“李国华。”罗国强吐出这个名字，咬牙切齿。

“王大川也在车上！”马建军立刻喊道，“王大川是我的人！我马上去把他叫过来问清楚！”

“不用问了。”罗国强摆了摆手，“王大川那个蠢货，我前天已经试探过他了。他以为林野在车上是发神经胡言乱语，根本没当回事。他甚至连林野说的船名都没记住！”

罗国强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