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的传递，在临港市的地下网络中，比任何官方文件都要快。

时间，来到了林野被羁押的第二十三天。

临港市第一拘留所。B监区。

清晨的空气比往日更加沉闷。走廊尽头的排气扇发出极其刺耳的轴承摩擦声，仿佛随时都会因为过载而彻底崩断。

早上八点。

早餐时间刚刚结束。管教推着生锈的餐车，在走廊里发出“轰隆隆”的巨大声响。

206号房内。

林野盘腿坐在大通铺上。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刘仔蹲在角落里，用一块破布用力地擦拭着蹲便器的边缘，连头都不敢抬。小黎缩在被子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陈大柱则像一尊石雕一样，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某一道裂缝。

整个号房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这种紧绷感，不是来自林野。而是来自铁门之外。

从昨天晚上开始，走廊里的巡逻频率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原本每隔两小时一次的例行巡视，变成了极其不规律的走动。而且，巡逻的管教换了生面孔。

李国华的班次被调开了。

这是林野在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没有听到那熟悉的橡胶底靴子声时，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那把一直挡在他侧翼的“盾”，被极其生硬的行政指令，强行挪开了。

上午十点。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皮靴声。

“咔哒。”

一把钥匙插进了206号房的铁门锁孔。

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管教站在门外。这不是B监区熟悉的任何一个面孔。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警棍，警棍的挂绳缠在手腕上。

“0933。林野。出来。”

管教的声音极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硬。

林野从大通铺上站起身。

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提审还是会见”。

他走到门外，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

“咔哒。”

手铐落下。锁扣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走。”

管教没有在前面带路，而是走在林野的侧后方，警棍的顶端有意无意地贴着林野的后腰。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押解极度危险重犯的站位。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哒，哒，哒。”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B监区的走廊。

没有去行政大楼。也没有去提审区。

路线发生了偏移。

管教押着林野，走向了连接B监区和C监区中间的那条长长的过渡走廊。

这条走廊极其狭长，两侧都是灰白色的高墙，没有任何号房的铁门。走廊的顶部，每隔十米挂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这里是拘留所内部进行监区人员调配、或者转移重犯时的必经之路。平时极其冷清。

走到走廊中段。

管教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站在这别动。”管教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林野转过头，看着他。

“我去前面拿个登记表。敢乱动，按企图越狱处理。”管教的目光极其凶狠地瞪了林野一眼。

说完，管教直接转过身，迈着大步，朝着走廊的前方走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长达五十米的封闭走廊里，只剩下林野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中央。

双手戴着手铐。

林野没有动。

他的双脚像是在水泥地面上生了根。

他的视线，极其迅速地在这条走廊的每一个细节上扫过。

墙壁。地面。灯光。

最后。

他的目光锁定了走廊天花板的西南角。

那里，倒挂着一个黑色的半球形监控探头。探头边缘的一点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微弱地闪烁着。

就在林野确认监控探头位置的下一秒。

走廊的另一头。

也就是林野身后的方向。

传来了极其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四个。

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种极其沉闷、极其整齐的摩擦声。

林野没有猛地回头。

他的身体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在距离他十五米外的走廊入口处。出现了四个人。

他们穿着和林野一样的橘红色马甲。

但是，在他们马甲的左胸口位置，用黑色的记号笔，极其潦草地写着一个数字。

“3”。

拘留所第三区。

那个关押着全是打架斗殴、寻衅滋事的狠茬子的监区。那个在几天前突然集体陷入“死寂”、像是在等待某种信号的监区。

那四个人，肩并着肩，堵死了走廊的整个宽度。

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迈开脚步，朝着林野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十米。

八米。

五米。

四个人，在走廊里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但显然绝对不是随机的包围态势。

他们扇形散开，将林野逼在走廊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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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站在原地。

这二十三天的隐忍，这二十三天的布局，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极其赤裸的正面碰撞。

出事了。

但不是明面上的冲突，不是几个犯人突然发疯一样地冲上来乱砍乱杀。

这是一次“误入”。

一次在换区活动中，极其精准的“误入”。管教刚好离开，监控刚好开启，这四个人刚好出现在这条封闭的走廊里。

距离林野还有三米。

四个人停下了脚步。

极其强烈的压迫感，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压在林野的胸口。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脸上的横肉堆叠在一起，右眼的眉骨上有一条极其粗大的蜈蚣状伤疤。他的双臂极其粗壮，橘红色的马甲被撑得紧绷。

站在他左边的两个人，一个身材干瘦但眼神极其阴毒，另一个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高高地扬起。

站在最右侧的那个人，个子不高，但身体极其结实，像一块压缩过的生铁。

四双眼睛，死死地钉在林野的脸上。

林野的身体，极其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脊背，轻轻地靠在了走廊冰冷的水泥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