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临港市第一拘留所，B监区。

所有的灯光都已经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应急灯，像一只濒死的独眼，发出微弱的红光。

206号房内，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刘仔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小黎在睡梦中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陈大柱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块僵硬的石头。

林野平躺在发硬的军绿色褥子上。

他没有睡着。

他的呼吸保持着极其平稳的节奏，每一次吸气和呼气的时间都分毫不差。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走廊里，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不是那种熟悉的、带有节奏感的橡胶底靴子声。

而是极其轻巧的、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的脚步声。

声音停在了206号房的铁栅栏门外。

“咔。”

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碰撞声。那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对方刻意放慢了动作，避免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锁舌被缓缓拨开。

铁栅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林野没有动。他依然平躺着，但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极其隐蔽地绷紧了。

三道黑影闪进了号房。

没有任何手电筒的光束，也没有任何人说话。

黑影极其精准地摸到了林野的铺位前。

两双极其有力的大手，一左一右，瞬间按住了林野的肩膀和手臂。

“起来。别出声。”

一个极其低沉、冷硬的声音在林野耳边响起。

林野没有反抗。他顺着对方的力道，从铺位上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这三个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那种极其专业的控制力。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粗暴的拉扯，就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物理压制。

林野双脚落地，踩进了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里。

“走。”

背后的人推了他一把。

林野被夹在中间，走出了206号房。

铁门在他们身后被极其轻微地关上、落锁。整个过程，号房里的另外三个人甚至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

走廊里光线昏暗。

押着林野的三个人，穿的不是拘留所管教那种深蓝色的制服。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便装，脚上踩着战术软底鞋。

林野没有问“去哪”。

他顺着对方的推力，向前走去。

路线完全陌生。

他们没有走向行政大楼的提审区，也没有走向家属会见室。

他们穿过了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风走廊，推开了一扇挂着“维修重地，严禁入内”牌子的铁门。

门后，是一条一直向下延伸的粗糙水泥楼梯。

空气瞬间变得阴冷潮湿。墙壁上布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水管漏水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滴答。滴答。”

林野穿着塑料拖鞋，踩在湿滑的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向下。一直向下。

这里是拘留所的地下二层。一个连常规的巡逻路线都不会覆盖的死角。

楼梯的尽头，是一条没有任何灯光的漆黑通道。

前面的人掏出一个强光手电，光束笔直地打在通道尽头的一扇极其厚重的防盗铁门上。

门没有锁孔，只有一排复杂的电子密码按键。

前面的人输入了一串极长的密码。

“嗡——”

沉重的电子机械音响起。铁门缓缓向外弹开。

“进去。”

林野被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死死关上。

刺眼的强光瞬间剥夺了林野的视觉。

这不是审讯室里那种普通的白炽灯，而是四盏大功率的卤素射灯，从天花板的四个角落，极其蛮横地打在房间的正中央。

林野的眼睛被刺得流出生理性的泪水。他微微眯起眼睛，花了足足五秒钟，才让视线重新聚焦。

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房间。

四面墙壁全都包裹着黑色的隔音软包材料。

没有单向透视玻璃。

没有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

没有任何录音设备的迹象。

房间的正中央，没有那张用来隔开警官和嫌疑人的长方形铁桌。

只有一张极其简陋的金属方桌，和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子。

桌子的对面，没有椅子。

这是一场站立对坐的、极其不平等的压迫式审讯。

林野走到那把唯一的铁椅子前。

“坐。”

身后的人冷冷地下达指令。

林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像普通的嫌疑人那样佝偻着背，也没有把双手藏在桌子下面。

他极其自然地，把双手平放在了面前那张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十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下。

这是一个极其开放的姿势。

在心理学和审讯对抗中，这个姿势代表着“无威胁信号”，表明被审讯者没有任何隐藏武器的意图，也没有任何防御性的心理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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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时，这也是一种极其强大的自信展示。

我不防守。因为我不需要防守。

林野抬起头。

他的视线，迎着那极其刺眼的卤素灯光，直直地看向站在桌子对面的人。

不卑不亢。极其平静。

那是一个男人。

他没有穿警服，也没有穿那种执行秘密任务的黑色战术服。

他穿着一套极其合体、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色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四十岁左右。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杂乱的碎发。他的脸庞极其消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里，像是一对在极夜中盯着猎物的鹰眼。

这个男人，林野不认识。

前世的记忆里，临港市的公安系统、纪检系统、甚至省厅的专案组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张脸。

西装男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野。

他的双手随意的搭在金属桌面的边缘。

林野的目光极其敏锐地落在了那双手上。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其整洁，没有任何污垢。这是一双极其注重保养、常年处于上位者的手。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