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哨音在放风场的上空回荡。灰白色的天空下，寒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砸在生锈的铁丝网上。

“排队！回监区！”管教拿着扩音喇叭大吼。

林野收回视线。他转过身，迈开平稳的步伐，走向B监区的队伍。

方烈的背影已经在另一侧的铁门后消失。

周围的犯人们推搡着，咒骂着天气的阴冷。林野走在人群中，双眼平视前方，步伐没有丝毫的凌乱。

那八个字。

“他们不是红潮的人。”

这是方烈极其罕见的主动开口。在这个烂透了的局里，这是第一次有价值的、来自对方阵营核心人物的主动信息输出。

林野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他在调整。

他在脑海中那张无形的战术黑板上，极其迅速地将代表“方烈”的那枚棋子，向着自己的方向移动了半寸。重新调整了权重。

方烈在观察，在评估。并且，在权衡了利弊之后，方烈做出了一个主动的选择。他选择了把这个极其致命的情报，交到林野的手里。

“哐当！”

206号房的铁栅栏门被拉开。

林野走进去，在自己的大通铺位置上坐下。

刘仔立刻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讨好地在林野旁边的铺位上擦了两下。

“林哥，水打好了。热的。”刘仔指了指角落里的塑料盆。

林野没有看那盆水。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旁边的一个破旧搪瓷茶缸里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滴冰凉的清水。

林野将手指悬停在面前发黑的木床板上。

一滴水落下去，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林野的手指在木板上滑动，极其缓慢地划出一条线，连接着那个圆点。他又在旁边点下了第二个圆点。

他看着那些水渍。

方烈开口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但也极其脆弱的信号。就像是一只在极度饥饿和防备中，刚刚试探性地伸出爪子的野狼。

如果这个时候，林野表现出极其强烈的求知欲，如果他明天在放风场上主动走向方烈，追问“不是红潮那是谁”、“你还知道什么”。

那只野狼立刻就会把爪子缩回去，并且露出极其凶狠的獠牙。

不能追问。

林野的手指在木板上重重地抹了一下，将那些水渍彻底擦平。

他决定了。不去主动追问方烈。

他要让这个主动权，继续留在方烈的手里。他要让方烈继续开口，让方烈觉得，在这场隐秘的同盟中，是他方烈在主导节奏。

只有这样，方烈才会把最核心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这是反手。

在心理博弈中，极其冷酷的退让与牵引。

下午两点半。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皮靴声和金属钥匙碰撞的声响。

“0933。林野。出来。”

管教站在门外，敲了敲铁栅栏。

林野站起身，抚平橘红色马甲上的褶皱。走到门外。

“咔哒。”

精钢手铐落下。

“提审还是会见？”林野问。

“律师。”管教简短地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行政大楼的家属及律师会见区。

推开三号会见室的门。

防弹玻璃的另一侧，苗青已经坐在了那里。

依然是那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职业套装，依然是那丝不苟的马尾辫。桌面上，黑色的真皮公文包、厚厚的笔记本、高档的派克钢笔，以一种极其精准的几何排列方式放置着。

林野走过去，拉开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坐了下来。

“林警官。”苗青按下金属通话器，声音依然是那种清脆、快速且没有感情波动的质感。

“苗律师。”林野按下按钮，声音平缓。

“关于你上次提出的那些细节。”苗青翻开笔记本，拔下钢笔帽，“我已经向市检察院和市局物证鉴定中心，正式提交了补充侦查和物证复核的申请。特别是南站B区一零七号储物柜的搜查申请，我已经作为紧急事项递交。”

苗青抬起头，目光透过发绿的防弹玻璃，直视林野。

“只要检方批准，我会亲自跟进那盘录音带的提取过程。如果那盘录音带真的存在，并且内容如你所说，足以推翻现有的证据链。”

林野看着她。

“辛苦。”林野吐出两个字。

他在等。等苗青今天真正的目的。那个关于南站的假情报，苗青一定会原封不动地传递给罗国强。现在，罗国强的人一定在南站翻箱倒柜。

“但在申请批复之前，案子的流程并没有停止。”苗青的语速加快，“市检察院已经正式接收了案卷。由于证据极其充分，最快下周就会提起公诉。林警官，我们在抢时间。”

“抢时间。”林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苗青盯着他，“所以我今天来，是需要你再提供一些外围的佐证。除了那盘录音带，你还有没有其他的、能够证明你当晚不在场的直接证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苗青在试探。

她在代表罗国强试探，林野的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没有亮出来的底牌。

林野的双手平放在铁桌面上。

手铐的链条在胸前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苗青的问题。

林野低下头，看着桌面。

“苗律师，带多余的纸和笔了吗。”林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苗青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会见室有监控。”苗青提醒道。

“监控拍不到桌面。”林野抬起头，目光极其锐利地刺向她，“借一张纸，一支笔。”

苗青看着林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犹豫了不到两秒钟。

“唰。”

苗青从笔记本的最后面，极其迅速地撕下一页空白的横格纸。连同那支派克钢笔一起，顺着防弹玻璃下方那道只有两公分宽的缝隙，推了过去。

林野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将纸和笔拉到自己面前。

他没有把纸拿起来，而是平铺在铁桌面上。

拔下笔帽。

林野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纸面上。

他在写字。

动作极其稳健，没有任何因为手铐带来的滞涩感。

苗青坐在玻璃对面。她看着林野写字的动作，试图从他手腕的移动轨迹中分辨出他写的内容。但防弹玻璃的反光和林野身体的遮挡，让她什么都看不清。

三十秒后。

林野停下笔。套上笔帽。

他将那张纸，极其仔细地对折了一次。

然后，顺着玻璃下方的缝隙，把纸和钢笔一起推了回去。

苗青伸出手，接住。

她没有立刻打开那张纸。而是抬头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靠回铁椅子上，双手重新交叉放在胸前。

“看看。”林野说。

苗青低下头，用手指极其轻巧地挑开折叠的纸张。

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苗青的目光扫过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