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高墙之外。

临港市纪检委办公大楼。

深夜十一点。

三楼走廊尽头的协调联络处办公室。灯依然亮着。

鲍正和坐在那张发黄的办公桌前。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极其扭曲的烟头。

他的脸色，在劣质日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重的蜡黄。眼袋低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在暗夜里燃烧的两团鬼火。

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极其杂乱的A4纸。

那是他这段时间，通过极其隐秘的私人渠道，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线索碎片。

罗国强的小舅子的远房亲戚赵刚。死人法人代表孙茂才。尾号38的灰色轿车。三月十二日罗国强的省城锦绣金融中心之行。以及，那份由李国华越级递交上来的、极其绝密的7号码头毒品预报报告。

这些极其零碎、看似毫不相干的片段，在鲍正和的脑海里，经过了无数次的疯狂碰撞、拆解、重组。

现在。

它们极其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极其完美的、没有任何逻辑漏洞的闭环。

鲍正和拿起桌上的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在第一张纸上，重重地圈出了“罗国强”三个字。

然后，笔尖划过纸面，指向了“孙浩”。

这是罗国强留在临港市港口局当副科长的亲外甥。林野在拘留所里给出的第一个极其精准的路标。

接着，笔尖指向了“灰色轿车”。那是罗国强用来监视整个市局和拘留所的幽灵眼线。

最后，笔尖极其用力地，戳在了“林野”这两个字上。

一个被罗国强亲手做成铁证、关在看守所里的缉毒侦探。一个能够极其精准地预报四十一公斤海洛因的涉案警察。

林野的信息到底来自哪里？

鲍正和不知道。他在这个体制里摸爬滚打了十五年，他从来没有见过林野这种人。这种仿佛站在上帝视角、把所有人的底牌都看得极其通透的怪物。

但鲍正和极其清楚一件事。

林野给出的信息，是准确的。极其致命的准确。

鲍正和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捏着那支签字笔。指关节泛出极其骇人的惨白色。

他在做一个决定。

一个极其沉重、足以压断他脊梁骨的决定。

正式立案调查市公安局副局长罗国强。

在纪检委，立案是一个极其神圣、也极其危险的程序。一旦立案，就意味着启动了国家机器的审查程序，意味着极其残酷的政治绞杀正式拉开帷幕。

但鲍正和迟迟没有按下这个启动键。

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他见过太多了。

他见过太多正义感爆棚的调查员，拿着极其确凿的证据去申请立案，结果第二天，那些证据就极其离奇地消失在档案室里。

他见过太多刚刚启动调查程序的反腐先锋，反手就被扣上了一顶“泄露国家机密”、“诬告陷害”甚至是“贪污受贿”的帽子，被极其悲惨地送进了监狱。

在临港市这个烂透了的泥潭里。在罗国强和红潮集团经营了十几年的极其庞大的保护伞下。

“一动先输”。

这是鲍正和用无数个同僚的鲜血和眼泪，总结出来的极其残酷的铁律。

只要你敢走正规的立案渠道，只要那份立案申请书出现在某几个极其关键的领导的办公桌上。罗国强就会在第一时间收到风声。

然后，罗国强就会动用他手里极其恐怖的资源，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把所有的证据销毁，把所有的证人灭口，最后，极其从容地反咬一口。

鲍正和放下手里的签字笔。

他极其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双手用力地搓了一把脸。

不能走正式立案渠道。

绝对不能。

鲍正和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拨通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内部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老陈。”鲍正和的声音极其沙哑，“是我。鲍正和。”

电话那头，是省纪检委专案组的老陈。那个几天前帮他查了罗国强省城行程的内线。

“老鲍。这么晚了，又是什么要命的事？”老陈的声音透着极其浓重的警惕。

“我要向省厅提交一份核查申请。”鲍正和极其平缓地说道。

“你要动罗国强了？！”老陈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声音极其压抑地吼道，“老鲍，你疯了！我上次就警告过你，锦绣金融中心那条线是高压电！省厅盯了三年都没敢收网，你一个市纪检委的处长，凭手里那点捕风捉影的东西就敢立案？你的立案报告甚至过不了市委那一关！”

“我不立案。”鲍正和极其冷酷地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愣住了。

“不立案？那你提交什么核查申请？”

“我申请的，是‘历史案件核查’。”鲍正和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六个字。

老陈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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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案件核查？”老陈的语气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疑惑，“这是纪检系统的常规内审程序。通常只用来复核那些已经结案的三年前的老案子，看看有没有程序违规。你用这个名义？”

“对。就是这个名义。”鲍正和的眼神极其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老陈。我要调阅临港市公安局，过去三年内，所有与红潮集团相关的打击行动报告、结案卷宗、以及警力调配记录。”

鲍正和的声音极其低沉，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带着一种极其恐怖的压迫感。

“我要以‘复核旧案程序合法性’为极其正当的掩护，把这三年来，红潮所有被抓的马仔、所有被缴获的毒品、所有被查封的仓库，全部翻出来！”

老陈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一个极其敏锐的老纪检。他瞬间明白了鲍正和这个极其疯狂的套路。

“你不是在查旧案。”老陈的声音发颤，“你是在用旧案的壳子，去套罗国强的行动轨迹！”

“没错。”鲍正和极其坦然地承认，“罗国强是副局长。这三年来，所有针对红潮的重大行动，他必须签字，他必须知情。只要我把这些行动的时间节点全部拉出来，再和罗国强个人的行程记录、资金流向、甚至是那辆尾号38的灰色轿车的违章记录进行极其细致的比对……”

鲍正和极其用力地捏着电话听筒。

“只要他是内鬼，只要他在通风报信。时间轴上，就一定会留下极其极其明显的物理空白和逻辑断层！”

老陈彻底震撼了。

这是一种极其天才，也极其极其危险的迂回战术。

不立案，就不需要向上级极其详细地汇报针对某一个具体领导的犯罪线索，就不会惊动罗国强在市委的保护伞。

“历史案件核查”是一个极其名正言顺、极其枯燥乏味的文书工作。没有人会去防备一个在故纸堆里翻阅三年前旧档案的纪检干部。

但这却是一把极其隐秘的、直插罗国强心脏的软刀子。

“老鲍。”老陈的语气变得极其凝重，“这个名义，省厅可以批给你。但你知不知道这项工作的工作量有多大？三年的案卷，那是极其海量的纸质材料。你一个人，就是不吃不睡查上一年，也查不完。”

“我知道。”鲍正和回答。

“而且，你一旦开始调阅市局的机密档案。罗国强虽然不能立刻名正言顺地阻止你，但他那只极其灵敏的狗鼻子，一定会闻出味道。他会派人死死地盯着你。”老陈极其严厉地警告，“你需要帮手。而且是绝对干净、绝对不能让罗国强起疑心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