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齿轮,在这座封闭的临港市第一拘留所里,无情地向前碾压。
第七十二小时。第四十八小时。第二十四小时。
时间,来到了林野被转押前的一天。
下午两点。
走廊里的沉闷的皮靴声,再一次停在了206号房的门前。
“0933。林野。出来。”
管教手里的警棍敲击着铁栅栏,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林野从大通铺上站起身。
没有任何迟疑。走到门外。伸出双手。
“咔哒。”
冰冷的精钢手铐落下。
“律师会见。”管教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推了林野一把。
两人穿过那条刷着下半截绿漆的长走廊。
行政大楼,家属及律师会见区。
三号会见室。
防弹玻璃的另一侧,苗青已经坐在了折叠椅上。
她的面前,依然摆放着那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那本厚重的黑色笔记本,以及那支高档的派克钢笔。
但今天,苗青的脸色,和前几次有了明显的不同。
那种刻意保持的、完美的职业假面,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甚至有些怜悯的冷酷。
林野拉开铁椅子,坐了下来。
“林警官。”苗青按下金属通话器。
声音清脆,语速极快。
“市局的正式文书已经下来了。”苗青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将一份复印件贴在了防弹玻璃上。
那是一份《异地转押决定书》。
最下方,盖着临港市公安局鲜红的公章。
“明天早上八点。你将被正式移交省城北区看守所,进行异地羁押。”苗青看着林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案卷,也将同步移交省检察院。”
林野坐在铁椅子上。
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份决定书上的红印。
“苗律师的效率,果然是全省第一。”林野的声音平缓,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这是正常司法程序的加速。”苗青收回文件,放进公文包里,“林警官,你之前要求申请的‘保护性陪押’,法制科已经正式驳回。理由是,你所声称的死亡威胁,缺乏实质性的证据支撑。为了确保你的绝对安全,市局才做出了异地转押的决定。”
“确保我的绝对安全。”林野缓慢地重复了这八个字。
“是的。”苗青看着他,“在省城,在北区。没有人能干预司法公正。”
会见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排气扇的嗡嗡声在头顶单调地响着。
“那辆车呢。”
林野突然开口。目光锐利地刺向苗青。
“那辆尾号38的灰色桑塔纳。我藏在后备箱备胎夹层里的原始账册。苗律师去查了吗?”
苗青的双手,在铁桌面上轻微地交叉了一下。
“我派人去查了。”苗青的语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愤怒,“建业路地下停车场,根本没有那辆车。我通过关系查了车管所的报废记录。那辆车,在三天前,就已经被送进了邻市的废车解体厂,压成了铁饼。”
苗青死死地盯着林野。
“林警官。你给我的所有线索。南站的储物柜,滨江路的防水袋,还有这辆被压成铁饼的报废车。全都是死胡同。”
苗青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你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原始账册!你一直在利用我,试图拖延时间,试图干扰警方的正常办案视线!你的这些把戏,现在已经彻底被看穿了!”
林野靠在铁椅子上。
手铐的铁链在胸前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在演戏。在这最后的一场会见里,他必须把这场戏演到极致的地步。
林野的双手用力地抓住了铁桌面的边缘。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色。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压成了铁饼……”林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彻底逼入绝境的、歇斯底里的愤怒,“罗国强……他竟然把那辆车压了!”
林野 痛苦地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他毁了所有的证据……他这是要彻底地弄死我!”
苗青坐在对面。
看着林野这种崩溃的反应,她的眼底深处, 隐秘地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红潮的清剿行动 完美。罗国强虽然被那辆报废车吓出了一身冷汗,但最终还是彻底地掐断了林野所有的希望。
明天一早。只要林野上了那辆开往北区的囚车。
一切,就都结束了。
“林警官。”苗青拿出派克钢笔,翻开笔记本,“接受现实吧。你没有任何底牌了。明天转押之后,我会去省城见你。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是否愿意签署认罪认罚协议书?”
林野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可怕的血丝。
“我没有底牌?”
林野疯狂地冷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会见室里,显得非常惨烈和渗人。
“你们以为,压碎了一辆车,就能把一切都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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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的身体猛烈地向前倾,几乎整个上半身都用力地贴在了防弹玻璃上。
“苗青。”林野直呼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危险,“你去告诉他们。去告诉那些急着把我送去省城的人。”
苗青的笔尖悬停在半空。
“账册确实没了。”林野一字一顿地吐出每一个字,“但是,账册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笔肮脏的交易流水。有一个人,全部都背了下来。”
苗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苗青警惕地追问。
这是林野在这个阶段,放出的最后一条,也是精心设计的虚假情报。
这条情报的目的,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在日后,精准地确认,罗国强和陈仕明,到底会基于这个误判,做出哪些愚蠢的防御动作。
“南城区。老汽修厂背后的那条烂尾街。”林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苗青的脸上,确保她能清晰地听到每一个细节。
“有一个修车的老头。没有名字,只有个外号叫‘哑巴’。”
林野冷酷地编织着这个致命的谎言。
“我卧底的时候,救过他的命。那本账册,我让他看了一整夜。他虽然是个哑巴,但他的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他把所有的分红账号,全部刻在了他修车铺地窖的墙砖上。”
林野得意地看着苗青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只要我不幸地死在了北区。那个哑巴,就会把地窖墙上的东西,彻底地曝光给省厅的督察组!”
死寂。
会见室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苗青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滑动。
“南城区。烂尾街。修车老头。哑巴。地窖墙砖。”
苗青把这几个词,用力地写在纸上。字迹甚至划破了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