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夜风，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夹杂着远处港口飘来的柴油和海盐味，重重地打在林野的脸上。
走出那座废弃红砖厂房的地下室，林野和陈凯并肩走在南港区 错综复杂的暗巷里。
林野手里依然倒提着那把用报纸裹着的军刺。
“哥，法医住在前面的康安小区。四号楼二单元三楼。”陈凯压低声音，步伐极快，像一头在黑夜里潜行的猎豹。
“他买了去外省的卧铺票。明天的车？”林野的目光 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建筑轮廓。
“明早六点半的绿皮火车。”陈凯回答。
两人在距离康安小区还有一条街的十字路口停下。
林野站在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看向四号楼三楼的那个窗户。
窗户是黑的。没有灯光。
“他没开灯。”陈凯握紧了拳头，“人在里面。我一直盯着他的车，车没动过。”
林野静静地站了整整五分钟。
路口的寒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凯。把刀收起来。”
林野突然开口。声音 冷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凯愣住了。
“哥？我们不进去了？他明早就要跑路了！”陈凯 不解地看着林野。
“他跑不掉。”林野的视线从那扇黑漆漆的窗户上收回，“罗国强在清理物证链。法医急着跑路，说明罗国强给的封口费已经到位了，而且给足了恐吓。我们现在冲进去拿刀逼他，他为了保命可能会说实话。但这会立刻惊动罗国强。”
林野转过身，将手里的军刺递回给陈凯。
“法医是一条 外围的线。打草惊蛇，不划算。”
林野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那我们就这么放他走？”陈凯 不甘心地跟上。
“让他走。记下他老家的地址和他在外省的落脚点。”林野的语速 平稳，“等我们把临港市的这口大锅彻底砸碎的时候，他就是我们在法庭上最完美的污点证人。现在动他，是替罗国强灭口。”
陈凯深吸了一口气，把军刺重新插回后腰。
“明白。”
林野没有直接回地下室。
他带着陈凯，在临港市南区 庞大的街区里，整整走了一个大半个夜晚。
这不是漫无目的的散步。
这是 严密的、地毯式的地形勘察。
不仅是物理地形。
更是权力地形。
林野看着那些拔地而起的新建商业楼，看着那些 破旧但依然在疯狂吞吐货物的港口仓库，看着那些在深夜里依然灯红酒绿的夜总会和地下赌场。
三年。
时间线发生了 严重的错位，但这座城市的基本骨架还在。
灯光比他前世记忆里的更加密集。城市在 疯狂地生长，红潮集团的黑金血液在这些钢筋水泥的血管里 贪婪地流淌。
凌晨四点。
南区边缘，一条 破旧的步行街。
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牛肉面馆。
推开油腻的玻璃门。
一股 浓烈的牛骨汤香味混合着劣质辣椒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面馆里 冷清，只有老板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头顶的白炽灯发出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油腻的红色塑料桌椅。
林野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陈凯走到收银台，敲了敲桌子。
“两碗牛肉面。加肉，加蛋。”
陈凯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回来，放在桌子上。
林野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 用力地掰开。
“说。”林野没有吃面，他把双手平放在 油腻的桌面上，目光像刀锋一样盯着陈凯。
“把这二十九天，你盯着的所有东西，一字不落地说一遍。”
陈凯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拿出那个脏兮兮的笔记本，所有的情报早就 死死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先说韩冬。”
陈凯 快速地切入正题。
“红潮的物流总管，韩冬。这一个月，他 反常。他以前经常去各大码头巡视，但这二十九天里，他一次都没去过老码头。”
陈凯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他在南区新开了一家物流公司。名叫‘远东货运’。”
林野的眼睛 轻微地眯了一下。
“法人是谁。”林野问。
“一个叫刘强的人。”陈凯回答，“我查过底。西区的一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明显是被拉来顶雷的白手套。”
“公司的规模。”
“注册资金五百万。但场地 寒酸，租了南区第十四号仓库的一个偏房。门外停着三辆 破旧的二手集装箱卡车。”
林野的手指在桌面上 有节奏地敲击着。
“三辆二手车。五百万的注册资金。空壳。”林野 冷静地作出判断。
“对。就是个皮包公司。”陈凯 肯定地点头，“我连续盯了他们十天。那三辆卡车，从来没有拉过一车正经的货物。每天都是空车开出去，在市区里兜几个圈子，然后空车开回来。”
小主，
“资金流向查不到，但业务是假的。”林野看着陈凯，“他在转移资金链。”
“洗钱。”陈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林野的呼吸 平稳。
他在脑海中，将陈凯的情报，与自己前世 残余的“新闻级”记忆进行 精密的对照。
远东货运。南区第十四号仓库。
这个名字，这个地点。
完美地，与林野前世记忆中的那个 关键的资金中转节点重合了！
林野记得 清楚。前世的临港市扫黑风暴中，警方就是在远东货运的账本里，查到了红潮集团将毒资 巧妙地转化为合法物流收入的核心路径。
而这个公司启动的时间，正是现在。
偏差正在扩大。蝴蝶效应在 疯狂地积累。南区的抢劫案消失了，方烈的轨迹改变了。
但是。
有一件事是 一致的。
韩冬的这家新物流公司，依然在这个时间点上， 精准地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