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带有粗大钢筋防盗网的小窗户前，林野安静地站着。郊区的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穿透了厚重的围墙，吹打在他的脸上。

身后的隔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轴承摩擦声。

林野没有回头。

鲍正和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以及一套深黑色的便装。

“换上。”

鲍正和把那套衣服扔在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单人床上。

林野转过身。

“这身橘红色的马甲，你不用穿了。”鲍正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续熬夜后的疲惫。

林野平稳地走到床前。

“手续办完了？”林野问。

“办完了。”鲍正和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厚重的文件，拍在桌面上，“省办周主任亲自下的特批指令。走的是重大案件核心证人保护的特殊程序。”

鲍正和指着文件上的红色印章。

“林野。你现在从临港市的司法羁押系统里，彻底脱钩了。罗国强签署的那份转押令成了一张废纸。市检察院那边的起诉程序，也被省办的干预指令强硬地按下了暂停键。”

林野拿起那套黑色的便装。

利落地脱下身上那件印着“临港一拘”的马甲。

“我自由了？”林野冷静地反问，一边将黑色的外套套在身上。

“不是完全的自由。”鲍正和严肃地纠正他，“你不是无罪释放。你身上的案子还在那里，两百万现金的物证还在市局的证物室里。你现在的法律身份，是危险的待定状态。”

鲍正和直视着林野的眼睛。

“你获得了有限度的行动自由。这间临时设施不会再关着你。你可以走出去。但代价是，你必须严格遵守省办的规矩。”

“什么规矩。”林野拉上外套的拉链。

“第一，绝对不允许离开临港市的行政边界。第二，每周三晚上八点，必须用安全的公用电话，准时向我汇报你的确切位置。”

鲍正和生硬地强调。

“如果你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省纪检委的抓捕队就会立刻出动，把你当成危险的畏罪潜逃者，当场击毙。”

林野平静地听完。

“公平的交易。”

林野干脆地给出了评价。

他走到桌前，拿起鲍正和递过来的一支签字笔。

在厚重的《证人保护及限制行动协议书》上，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鲍正和收起文件，装回牛皮纸袋。

“出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做。”鲍正和看着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你现在在明面上是一个死无对证的幽灵。罗国强和陈仕明一定会发疯一样地找你。”

“让他们找。”林野的眼神冰冷，“人在发疯的时候，才会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林野走向门口。

“鲍处长。查仔细一点。”林野停下脚步，低沉地说道，“那个尾号七四二九的账户。只要你把它彻底冻结，这盘棋，就快要结束了。”

鲍正和沉重地点了点头。

门被打开。

林野迈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这栋隐秘的三层小楼。

两名高大的便衣人员站在院子里，冷硬地为他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黑色大铁门。

“哐当。”

铁门缓慢地向两侧滑开。

林野平稳地跨出了那道高耸的门槛。

他站在荒凉的郊区土路上。

没有刺眼的强光灯，没有刺耳的警笛声。

只有空旷的、带着浓烈柴油和草腥味的空气。

林野缓慢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冰冷的空气直接灌进他的肺里。

刺骨。但是自由的。

这是他被关进第一拘留所整整二十九天之后。第一次，没有手铐、没有管教盯防地，站在毫无遮挡的天空下。

如释重负。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短暂地闪现了不到一秒钟。

随后，迅速被冷酷的警觉彻底覆盖。

林野没有留恋这短暂的轻松。

他迅速沿着土路，快步走向三公里外的国道交叉口。鲍正和在那个牛皮纸袋里给他留了五百块钱现金和一张不记名的IC电话卡。

十分钟后。

林野站在客运站外的一个生锈的公用电话亭里。

冷风穿透电话亭破损的玻璃吹进来。

林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IC卡，插入卡槽。

他第一时间要做的，有三件事。

首先，联系陈凯。

林野按下了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那是陈凯按照他的指令办理的黑卡手机。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立刻被接起。

“喂。”听筒里传来陈凯压低的声音，透着常年在街头混迹的警惕。

“是我。”林野开口。

电话那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哥？！”陈凯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和狂喜，“你出来了？！”

“没有彻底出来，但能活动了。”林野语速飞快，直切要害，“你现在在哪？”

“南港区。建材市场背后的那片老厂房。我在这里租了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当落脚点。”陈凯迅速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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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那里别动。我一个小时后到。”

“明白！”

林野挂断电话。拔出IC卡，重新插入。

第二件事。

他拨通了齐叔那个贴身司机的传呼台号码。

“留言。”接线员冷冰冰地说道。

“告诉齐老板。东南风刮起来了，船出港了。让他照常做生意，招子放亮一点。”林野留下了一句隐晦的暗语。

齐叔在港口混了三十年，听到这句话，立刻就会知道林野已经脱离了拘留所的死局，并且正在暗中重新掌控局面。齐顺祥航运的眼线，将再次为林野全天候运转。

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