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傍晚。

临港市南区。一条极其偏僻、甚至连路灯都坏了几个的老街。

街边有一家名叫“老三样”的苍蝇小馆。招牌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看不清字迹。

这里远离了南区繁华的货运集散地，平时只有附近几个修车铺的学徒和一些捡破烂的老头会来光顾。

林野穿着那身有些土气的深灰色西装，推开油腻的塑料门帘，走了进去。

馆子里只有三张桌子。

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白酒和猪头肉的味道。

林野走到最里面那个靠墙的角落，拉开油腻的折叠椅，坐了下来。

他没有点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已经坐在这里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发旧的黑色皮夹克。身材极其魁梧，但此刻却刻意地佝偻着背，试图让自己隐入墙角的阴影里。

他的面前放着一盘拍黄瓜，一瓶廉价的二锅头。

一个缺了口的白瓷杯里，倒了半杯酒。

那人听到动静，抬起头。

下巴上那道暗红色的深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条蛰伏的蜈蚣。

方烈。

红潮集团的中层干将，临港码头区的关键执行负责人，道上花名“蝎子”。

他出现在了这里。

不在第一拘留所那个连风都透不进来的C区隔离室。

而是在南区这个无人注意的苍蝇馆子里。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方烈出了拘留所。

这意味着，红潮集团内部的清洗可能已经结束，或者，是罗国强动用了某种手段，强行把这头危险的野兽放归了山林。

林野看着方烈。

方烈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这间狭小、油腻的小馆子里，两道足以撕裂黑夜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

足足过了一分钟。

“老板，来个猪头肉。再拿个杯子。”林野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好嘞！”老板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林野从桌上拿起那瓶二锅头。

老板拿来一个干净的杯子，放下猪头肉，转身回了厨房。

林野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他端起杯子。

方烈也端起了那个缺了口的白瓷杯。

两个杯子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两人同时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

方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在拘留所里还要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生锈的铁片。

“你出来了。”方烈盯着林野的眼睛，“用了一个连我都查不到的渠道。”

“你不是也出来了吗。”林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怎么出来的？”

“罗国强签的字。”方烈拿起酒瓶，重新倒满，“取保候审。理由是证据不足。”

林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证据不足？方烈是在严打期间主动把自己关进去的。罗国强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他出来，绝对不是因为大发善心。

“他们要你干什么？”林野问得极其直接。

方烈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牵动了下巴上的刀疤，显得极其狰狞。

“找你。”

方烈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字。

“罗国强疯了。他在省城北区看守所没接到人。他现在像一条疯狗一样，在临港市的每一个角落翻找你的影子。他把我放出来，是因为我是南区最熟悉地头的人。”

方烈看着林野这身土气的西装。

“但他绝对想不到。那个让他彻夜难眠的林野，现在变成了南区货运圈子里的‘林子’老板。”

“你既然知道我是林子，为什么不去领赏？”林野放下筷子。

方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拘留所里的那个口头协议。情报共享，分开行动，不互相出卖。”方烈看着杯底的残酒，“还算数吗？”

“算数。”林野点头。

方烈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