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南区。
暴雨刚停。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被雨水冲刷过的下水道腐臭味。
远处的临港湾,探照灯的光柱在黑色的海面上来回扫射。
林野穿着深蓝色的夹克,独自一人走在积水坑洼的街道上。
他避开了所有的主干道和路灯明亮的地方,专门挑那些监控探头损坏、杂物堆积的暗巷穿行。
十五分钟后。
林野在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屋檐下停住脚步。
黑暗中,一点红色的烟头忽明忽暗。
陈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还贴着纱布,走路的姿势因为肋骨的伤势显得有些僵硬,但他的一只手始终按在后腰的军刺上,保持着绝对的警觉。
“哥。”陈凯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林野走过去。
“东西拿到了吗?”林野问。
陈凯点点头,从皮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林野。
林野接过塑料袋,撕开。
里面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以及一张没有拆封的无记名神州行电话卡。
“这是我下午去西区电子城,找老鬼当面买的。”陈凯快速汇报道,“没有走任何熟人的账,给的现金。老鬼连我的脸都没看清。这部手机的主板是翻新过的,串号已经被物理抹除了。电话卡是从外地倒卖过来的黑卡,绝对查不到购买记录。”
林野把手机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干得好。”林野把电话卡从包装纸里抠出来,插进手机卡槽。
按下电源键。
绿色的屏幕亮起,发出开机的电子音。
信号格跳动了几下,满格。
“哥,你这是要给谁打电话?”陈凯看着林野的动作,忍不住问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林野刚刚把红潮的洗钱核心账号抛给纪检委,整个临港市的黑白两道随时会掀起滔天巨浪。任何一次对外的通讯,都可能成为暴露坐标的致命破绽。
“打一个必须打的电话。”
林野把手机装进口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你先回地下室。”林野对陈凯下达指令,“把所有的防御布置检查一遍。我打完电话就回去。”
“我在这给你望风。”陈凯不放心。
“不用。”林野的声音不容置疑,“你脸上的伤太显眼,容易被街面上的混混认出来。回去。”
陈凯咬了咬牙,没有再坚持。
“那你自己小心。”
陈凯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暗巷的深处。
林野站在五金店的屋檐下。
等陈凯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重新迈开脚步。
他没有使用手里的这部诺基亚直接拨打。
他沿着街道,向南区最混乱、人流量最大的夜市走去。
二十分钟后。
林野来到了南区夜市的边缘。
这里虽然下过暴雨,但各种大排档和烧烤摊依然支起了巨大的塑料棚。劣质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划拳喝酒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这片喧闹的区域旁边。
有一排老旧的公用电话亭。
其中有三个亭子的玻璃已经碎了,只剩下生锈的铁架子。
林野选中了最角落里的那个电话亭。
这里靠近一个垃圾站,气味刺鼻,平时根本没人会靠近。而且,背后就是一条错综复杂的城中村巷道,一旦发生突发情况,随时可以撤离。
林野走进电话亭。
头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
拿出那部诺基亚手机。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微小的电子干扰器——这是他之前让陈凯一并准备的。
按下干扰器的开关。
周围三米内的所有无线电监听设备,都会在短时间内变成盲音。
林野再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五十五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烟味和盐味,灌进他的肺里。
他拿起手机。
手指在键盘上,按下一串他在脑海里默念过无数遍的数字。
那是一个远在几百公里之外,一个破旧的家属院里的座机号码。
按下拨号键。
林野把手机举到耳边。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手表上的秒针。
“滴答。”
“滴答。”
电话里传来了长长的嘟声。
三分钟。
这是林野给自己设定的绝对安全红线。
现代警方的技侦手段,只要通话时间超过三分钟,就足够锁定信号发射塔的具体坐标。在这个时间段内,陈仕明和罗国强的人一定在发疯一样地监控着所有与林野有关的通讯节点。
他必须在三分钟内,结束通话。
响了五声。
在第六声即将响起的时候。
电话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只说了一个字。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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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有些苍老,带着一丝长期吸烟留下的沙哑,还有一种深夜被吵醒的迟钝。
但在那个“你好?”的尾音里。
却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剧烈的颤抖。
那是林野的父亲,林建国。
一个曾经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现在退休在家,每个月靠着微薄退休金度日的倔强老头。
林野握着手机的手。
猛地收紧。
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在这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经历了被捕、审讯、转移、越狱、改头换面、在黑帮的刀尖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