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对罗国强的时候没有发抖。

他面对韩冬和陈仕明的时候没有发抖。

但就在听到这声“你好？”的瞬间。

林野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啊？”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种颤抖变得更加明显。

父亲知道，在这个时间点，打到家里的陌生号码。

除了那个让他日夜牵挂、甚至已经被警方通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儿子。

不会有别人。

林野闭上眼睛。

他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疼痛让他瞬间找回了声音的控制权。

他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爸。”

林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伪装成“林子”的沙哑，而是用他原本的声音，平静、沉稳。

“是我。”

电话那头。

瞬间陷入了死寂。

林野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父亲突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滴答。”

手表上的秒针走过了三十秒。

“小野啊……”

父亲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哽咽，但又被他生硬地压制住了。

“你……你在哪啊？”父亲问。

“我在外面。”林野看着电话亭外那漆黑的夜空，“爸，我没事。”

“我很好。”

林野加重了语气。

“我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事……”父亲在那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作为一个老钳工，林建国可能不懂什么叫洗钱，不懂什么叫红潮。但他懂自己的儿子。

他知道儿子是警察，是缉毒大队的探长。他也看到了报纸上关于儿子被捕的通报。

但他没有问。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犯法了”，没有问“你是不是收黑钱了”，也没有问“你现在是不是逃犯”。

他只是问。

“身体没问题吧？”

这是一个父亲，在所有的政治、法律和流言蜚语面前，最纯粹、最本能的关切。

林野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

他看着手表。

一分十秒。

“好好的。”林野回答，“没受伤，吃得饱，穿得也暖。”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连声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父亲在披外套。

“临港那边靠海，湿气重。你从小膝盖就不好，一到下雨天就疼。你要记得穿秋裤。”

父亲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你王阿姨前天在菜市场买了点新鲜的带鱼，给我送过来了。我给你炸了带鱼段，放在冰箱里冻着呢。等你回来了热热就能吃。”

“还有你那个床单，我也给你洗了，晒过了，有太阳的味道。”

父亲说了很多。

都是些琐碎的、家长里短的废话。

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林野那坚不可摧的铠甲上。

林野没有打断父亲。

他静静地听着。

任凭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话语，冲刷着他这一个月来在黑暗中积累的血腥和暴戾。

“滴答。”

两分钟。

“小野啊。”

父亲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

他用一种平稳、坚定的语气。

说出了一句话。

“儿子。”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我都好。”

“豆腐我也喂得胖胖的，每天带它下楼溜两圈，它现在都能撵上院子里的野猫了。”

豆腐，是林野三年前捡回来的一条流浪狗。

“你专心。”

父亲一字一顿地说。

“忙你的项目。”

项目。

这是他们父子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过去的十年里，每当林野去执行那些危险的、不能见光的卧底任务时，他都会告诉父亲：“爸，我有个封闭项目要忙，最近不能联系。”

父亲一直都懂。

现在，即使林野身上背着“受贿通缉犯”的罪名。

父亲依然用“项目”这两个字，给了他最大的信任和保护。

这是在告诉他：爸爸相信你，爸爸知道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你放手去做，不用顾忌家里。

林野的眼泪。

在这个破败的公用电话亭里。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杀戮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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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滑落了下来。

砸在他的夹克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