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有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我说过。”林野看着他，“只要你敢查。多深的水，我都陪你趟。”

鲍正和惨笑了一声。

“这水。深到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溺死。”

鲍正和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

“你给我的那三个账号。”

“我查下去了。我顺着远东货运的资金链，查到了第七层。”

“我查到了陈仕明。”

林野的眼睛微微一眯。“李国华传过话。‘上面有人了’。这不就是我们要的突破口吗？陈仕明是红潮的灯塔，钉死他，这盘棋我们就赢了。”

“不。”

鲍正和猛地拔高了声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林野坐在车里，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等鲍正和咳完。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

“陈仕明，是临港市的灯塔。但他，不是那笔钱的终点。”

鲍正和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我把那十七个亿的流水，拆解到了每一分钱。”

“我发现。”

鲍正和的手指，在那个旧皮包上死死地抠住。

“在陈仕明的那个‘远航文化教育基金会’下面。还隐藏着一条隐秘的、三年前就存在的跨省资金流向。”

林野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三年前。跨省。

这两个词，像两把尖刀，准确地刺中了他脑海中最敏感的神经。

三年前，正是他作为缉毒探长，对红潮集团展开最深层卧底行动的关键阶段。也是广海顺七零八爆炸案发生的时间节点。

“这笔钱流去了哪里。”林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从陈仕明控制的那个基金会的外围账户流出。”

鲍正和看着林野。

“流进了邻省，一家名为‘宏图矿业’的关联企业。”

“我动用了我能动用的所有危险的隐秘渠道。查了这个‘宏图矿业’。”

鲍正和的脸色，在黑暗中，犹如死灰。

“这家矿业公司的幕后实际控制人。”

“不是陈仕明。”

“是陈仕明的对家。”

鲍正和咽了一口唾沫。

“一个已经在省城任职。身居高位。”

“省纪检委的。副主任。”

鲍正和一字一顿地。

在空旷的停车场里。

吐出了那个名字。

“庄、培、华。”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和两辆车发动机怠速运转的低沉声音。

林野坐在车里。

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发出任何惊呼。

他把这个名字。

把“庄培华”这三个字。

在脑子里。

疯狂地、以光速运转了五秒钟。

五秒。

一、二、三、四、五。

五秒钟后。

林野浑身发凉。

一种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合理。

在这一瞬间。

在“庄培华”这个名字出现的这一瞬间。

全部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血色拼图。

林野慢慢地。

转过头。

看着并排停在旁边的鲍正和。

“庄培华。”

林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省纪检委副主任。”

林野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黑暗的漩涡。

“那个。”

“那个在高速收费站，动用省级权限，用伪造的转押令，硬生生把我要走的人。”

林野看着鲍正和。

“那个连你都查不到底细的。神秘的。保护伞。”

“是。庄、培、华。”

鲍正和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黑暗中，沉重地，点了点头。

林野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方向盘上。

他一直以为。

自己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

他一直以为。

陈仕明是这盘棋局上最终极的怪物。他以为那个在高速公路上保下他的神秘人，可能是陈仕明为了借刀杀人而布下的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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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省里某位真正想要铲除黑恶势力的高层。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根本不是什么下棋的人。

他甚至，连陈仕明的棋子都不是。

他林野。

只是。

陈仕明。和庄培华。

这两个在省市两级权力巅峰互相倾轧、互相利用的巨头之间。

博弈的一个。

工具。

“为什么。”

林野闭着眼睛，声音在颤抖。

“他为什么要保我？”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双眼血红地盯着鲍正和。

“如果庄培华在收陈仕明的钱！如果他是那条跨省洗钱链条的终点！”

“他为什么要在那天晚上，从罗国强的手里，把我的命抢下来？！”

鲍正和看着陷入极度震荡的林野。

他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对这个体制深处的黑暗的恐惧。

“因为你三年前的卧底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