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废弃红砖厂房的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方便面的红油味道。
陈凯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结痂。
林野坐在破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那把仿制五四式手枪的枪管。
桌上的那部单线联系的备用手机。
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
陈凯吸溜面条的动作瞬间停住。他放下搪瓷缸子,手直接摸向了后腰的军刺。
林野没有抬头。
他放下抹布,拿起手机。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阿寿。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半小时后。远东货运。老板见你。”
林野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哥,韩冬要见你?”陈凯站起身,眉头紧锁,“昨天你刚跟他要了KH货柜的调度权,他今天就急着见你。是不是他反悔了,想动你?”
“他如果想动我,昨天在包厢里就动手了。”
林野站起身,把手枪插进后腰。拿起那件深灰色的旧西装外套,穿在身上。
“这是昨天那顿饭的。后续。”
林野整理了一下领口。
“我要了调度权。等于我把手伸进了他的核心地盘。”
“韩冬这种人,绝对不可能凭着一顿饭,就把这么重要的权力交给我。”
林野的目光变得锐利。
“他今天叫我去。”
“是要给我。称重。”
陈凯咽了一口唾沫:“称重?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野走向木门,“他要看看,我这把骨头,到底能不能扛得起他那摊子烂泥。”
半小时后。
临港市南区。远东货运公司。
大院里的卡车比平时少了很多,显得有些空旷。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马仔站在二楼办公楼的楼梯口,眼神冰冷地盯着走进院子的林野。
气氛明显不对。
没有了昨天那种表面上的江湖客套,空气中透着一股肃杀的冷意。
林野就像是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一样。
他迈着有些外八字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上楼梯。
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大办公室。
门虚掩着。
林野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
韩冬依然穿着那件深色的唐装,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
阿寿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像是一道没有生命的影子。
“韩老板。寿哥。”林野咧开嘴,露出一个市侩的笑容,“找我?”
韩冬没有说话。
他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烈的青色烟雾。
烟雾在办公桌上方散开。
韩冬伸出两根手指,在办公桌的桌面上,轻轻地点了点。
那里,放着一张东西。
一张蓝色的纸片。
林野走上前。
目光落在那张纸片上。
那是一张火车票。
软卧。
始发站:临港市。
终点站:锦州。
发车时间:今天下午两点整。
林野看着那张火车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伸手去拿。
“韩老板。这是什么意思?”林野抬起头,看着韩冬,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和冷硬。
“林子。”韩冬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你昨天说。你在北方,有很硬的渠道。你能帮我搞定海关,能帮我把路趟平。”
韩冬夹着雪茄的手指,指了指那张火车票。
“我信你。”
“所以。我给你安排了第一个。真正的生意。”
韩冬靠在椅背上。
目光像刀锋一样,在林野的脸上刮过。
“在锦州。有一个货主。道上叫黑沙。”
“他手里。有一批货。他说这批货是顶级的。要走我的线,从临港出海。”
韩冬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懂北方的货。我也不认识那个叫黑沙的人。”
“你是北方来的。你懂北方的规矩。”
韩冬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你。去锦州。”
“见黑沙。替我。验一验这批货的。真实性。”
办公室里。
陷入了压抑的死寂。
只有韩冬手里的雪茄,发出轻微的燃烧声。
林野站在办公桌前。
他的大脑,在听到“黑沙”和“验货”这两个词的瞬间。
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轰然启动。
这是一个双重测试。
一个致命、阴毒的双重测试。
第一重。测试他的北方背景。
如果“林子”根本不是北方人,如果他只是个在临港市招摇撞骗的骗子,或者是个南方口音的卧底警察。
只要他一踏入锦州的地界,只要他和那个叫黑沙的地头蛇一接触。
他身上那些伪装出来的江湖气、他不熟悉的北方黑话、他对应付不了的当地规矩。
全都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第二重。
也是最恐怖的一重。
小主,
测试他处理敏感货物时的。反应方式。
林野前世是临港市最顶尖的缉毒探长。他太了解红潮集团的运作模式了。
他非常清楚,韩冬这种级别的巨头,所谓的“顶级货物”,所谓的需要“专门验真假”的东西。
绝对不是什么精密机床,也不是什么废旧钢材。
是毒品。
而且,是数量庞大的毒品。
在林野前世的记忆里,他处理过一个类似的案宗。
红潮集团在吸收新的核心外围成员时,经常会用这种方式。
把新合作对象,直接推到一堆高纯度的毒品面前。
这是隐形的资质审核。
这是韩冬在用最极端的手段,检验“林子”的底色。
如果林野在看到毒品的那一刻。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哪怕一丝一毫的警察本能的愤怒、震惊,或者是想要报警的冲动。
隐藏在锦州仓库外围的枪手,就会毫不犹豫地打爆他的头。
如果他表现得极度贪婪,主动上去品尝,甚至提出要自己分销这批货。
韩冬也会杀了他。因为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贪欲、想要沾染核心毒品生意的中间商,是不安全的。
韩冬要的,是一个看到了毒品,却能像看到一堆普通白菜一样平静的物流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