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行军床上,林野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闹钟。这是多年卧底生涯形成的生物钟。
清晨七点。
他坐起身,掀开那条破旧的军绿色毯子。地下室里的空气依然阴冷潮湿。
陈凯还在另一张垫子上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野没有叫醒他。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他拿过毛巾擦干脸,走到桌前,检查了一下那把仿制五四式手枪的弹匣,重新插回后腰。
新的一天开始了。棋局的齿轮,必须以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继续向前咬合。
同一时间。
临港市西区。一片靠近海岸线的废弃物流园。
这里的仓库大多已经年久失修,外墙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杂草在水泥地面的裂缝中疯长。
方烈坐在一辆快要散架的面包车里。
这辆车是他从一个偷车贼手里买来的黑车,没有牌照,车窗上贴着劣质的深色防爆膜。
他穿着那件发旧的黑色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上的灰尘,死死地盯着前方一百米处的一座巨大仓库。
仓库的铁门紧闭。没有任何招牌。
但在过去的两天里,方烈亲眼看到,有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重型半挂车,在深夜驶入那扇铁门。又在凌晨时分,悄无声息地驶出。
这就是林野要找的地方。
韩冬用来偷梁换柱、把高档电子元件换成破铜烂铁的地下洗钱车间。
方烈握紧了方向盘。他找到了。
他刚准备启动车子,离开这个危险的地带,去公用电话亭给林野发暗号。
突然。
方烈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移向了右侧的后视镜。
在距离他这辆面包车大约五十米远的一个废弃油桶后面。
停着一辆灰色的本田雅阁。
那辆车停在阴影里,如果不是车窗玻璃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弱的晨光,根本无法察觉。
方烈的呼吸瞬间放缓。
他没有转头。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那辆雅阁。
十分钟过去了。
那辆雅阁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下车,也没有启动。
但方烈凭借着在道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直觉,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气。
他被盯上了。
对方是什么时候跟上他的?昨天?还是今天凌晨?
方烈不知道。但他知道,对方没有立刻动手。
如果是罗国强的人,发现了他这个“取保候审”的嫌疑犯不在南区待着,跑到西区来乱窜,早就冲上来拔枪抓人了。
对方不动手,说明他们不是警察。
他们是韩冬的人。
韩冬手底下的那些专业暗哨。他们发现了方烈在监视这个机密的仓库。他们没有立刻开枪,是因为他们需要判断。
判断方烈是一个人,还是带着警察。判断方烈到底是受谁的指使,来碰红潮最核心的命脉。
方烈把手里的那根香烟塞回烟盒。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他拧动钥匙,启动了面包车。
发动机发出一阵破败的轰鸣声。
方烈挂上挡,踩下油门。面包车缓缓驶出废弃物流园。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后视镜。
果然。
在他驶出大门的那一刻,那辆灰色的本田雅阁,无声无息地启动了。
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跟在他的后面。
跟踪开始了。
方烈没有加速逃跑。
在临港市这种错综复杂的道路上,和韩冬的专业打手飙车,是最愚蠢的选择。一旦被逼到死胡同,他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他保持着匀速,驾驶着面包车,驶向了临港市最拥挤、最混乱的区域。
南区,海鲜蔬菜批发大市场。
上午九点。正是批发市场人流量最大的时候。
各种厢式货车、三轮摩托车、手推车,把市场周围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鱼腥味、烂菜叶的腐臭味和各种叫卖声。
方烈把面包车粗暴地停在路边的一个消防通道上。
他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大步走进了拥挤的人群中。
他没有回头看那辆雅阁。
他穿梭在狭窄、泥泞的过道里。两边都是堆积如山的泡沫箱和鲜活的海鲜。
他的步伐极快,肩膀和身体灵活地避开那些挑着担子的脚夫。
方烈在用最原始、但也最有效的反跟踪方式。
他走过海鲜区。进入了干货区。
各种刺鼻的香料味扑面而来。
方烈在一个卖八角和桂皮的摊位前停下。他装作看货的样子,抓起一把八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的余光,扫向身后的过道。
在距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留着寸头的男人,正分开人群,目光凌厉地向他这个方向搜索。
小主,
韩冬的狗。咬得很紧。
方烈扔下八角,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更窄的巷道。
这条巷道是专门杀鸡宰鸭的地方。满地都是鲜血和内脏。气味令人作呕。
方烈踩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他在这个犹如迷宫一样的批发市场里,开始绕圈。
第一圈。他穿过了家禽区,回到了海鲜区的另一头。
第二圈。他走进了市场二楼的服装批发城,在那些挂满廉价衣服的摊位之间穿梭。
第三圈。他从二楼的一个消防楼梯下来,直接进入了市场地下的冷库区外围。
那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始终像幽灵一样跟在他的身后。虽然被密集的人流阻挡,但他们保持着交叉走位,始终没有丢失目标。
方烈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下巴上的那道暗红色伤疤,因为脸部肌肉的紧绷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知道。这半天的跟踪,韩冬的人已经得出了结论。
方烈是一个人。没有警察接应。没有后援。
结论一旦得出,接下来,就是抓捕和灭口。
第四圈。
方烈重新回到了市场一楼的生肉区。
这里的血腥味最重,人也最拥挤。
前面是一个庞大的猪肉摊位。几个光着膀子的屠夫,正挥舞着砍刀,在巨大的案板上剁着猪排骨。
“砰!砰!砰!”
砍刀剁在木板上的声音震耳欲聋。肉屑和鲜血四处飞溅。
方烈大步走到那个猪肉摊位前。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直接从两个正在讨价还价的顾客中间挤了过去。
“老板,来两斤五花肉!”方烈大声喊了一句,声音被剁肉声掩盖了大半。
屠夫头也不抬,手里的砍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寒光,重重地劈在一扇猪排上。
就在砍刀落下的那一瞬间。
方烈猛地弯下腰。
他的身体灵活地钻过了挂着半扇猪肉的铁钩。
他直接从屠夫那满是油污的案板下面,钻了过去。
案板的后面,是一堵破旧的红砖墙。
墙上,有一个平时用来排污水的、只有半米高的方形洞口。
方烈毫不犹豫地趴在地上。
双手撑着满是血水和碎肉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