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临港市港务局大楼。顶层。
局长办公室的大门紧闭着。这间办公室足足有一百多平米，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繁忙的临港湾。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实木地板上。
陈仕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一个大学里的老教授，或者是一个成功的儒商。
办公桌的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他的机要秘书，小赵。跟了他八年，是他在这座大楼里最信任的眼睛和手。
“局长。”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双手递上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您要查的那个北方人，‘林子’的背景材料，全都在这了。”
陈仕明没有立刻去接那个信封。
他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铁观音茶叶。喝了一口。
“放下吧。”陈仕明放下茶杯，声音温和。
小赵把信封放在宽大的桌面上，退后了半步。
陈仕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从信封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关于“林子”这个身份的所有社会轨迹。从户籍信息、银行流水，到在北方开办物流公司的注册记录，再到最近那份由“恒通物流”挂靠北方铁路局的军民两用货运发车单。
陈仕明翻看着这些材料。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小赵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陈仕明把所有的纸张重新整理好，在桌面上齐了齐边。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拿出一块纯白的丝绸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小赵。”陈仕明看着模糊的窗外。
“在。”
“这份材料，你看了吗？”陈仕明问。
“看过了。”小赵立刻回答，“我们在北方的暗线，去运管所和铁路局都核实过了。甚至动用了省里的一点关系。材料上的东西，都是真的。”
“哦？”陈仕明戴上眼镜，转过头看着小赵，“真的？”
“是。韩冬那边昨天晚上也盘了林子的道。林子拿出了铁路专线的底牌，韩冬的人查了，完全吻合。韩冬现在已经把那六个柜子的调度权交给他了。”小赵汇报道。
陈仕明笑了。
那是一个让人完全捉摸不透的笑容。带着几分赞赏，又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
“是啊。太真了。”
陈仕明用手指在那叠材料上点了点。
“真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
小赵愣了一下。“局长，您的意思是，这材料有问题？”
陈仕明站起身。
他离开办公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下面那片由无数起重机、集装箱和货轮组成的钢铁森林。
这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独立王国。
“小赵。我在这座城市，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
陈仕明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二十年里。我见过无数来临港市讨生活的商人。有卖命的，有骗钱的，有带着几百个兄弟来抢地盘的。”
“我查过无数人的底细。”
陈仕明转过身，看着小赵。
“你知道，一个真正做大生意的人，一个手里握着上千万现金流、能在北方道上呼风唤雨的物流老板。他的背景材料，应该是什么样的吗？”
小赵摇了摇头。“请局长明示。”
“应该是乱的。”
陈仕明走回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叠材料。
“一个真正在泥潭里滚出来的商人，他的轨迹一定是杂乱无章的。”
“他一定会有各种经济纠纷。他会有拖欠银行贷款的记录。他名下的车队一定会有几起撞死人的交通事故理赔单。他甚至可能因为在酒桌上打架，在当地派出所留下过治安拘留的案底。”
陈仕明将那叠材料“啪”的一声扔回桌面上。
“真实的故事，从来都是充满泥沙和污垢的。”
“但你看看这个‘林子’。”
陈仕明指着材料。
“八成是真的。那是他花钱买来的躯壳。”
“但剩下那两成，关于他在北方的发家史，关于那个什么‘恒通物流’的铁路运输记录。”
陈仕明冷笑了一声。
“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假得离谱的干净。是那种。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清理过、漂白过的干净。”
“没有任何多余的罚单。没有任何劳资纠纷的官司。没有任何社会闲散人员的牵扯。”
“这份材料，就像是一件放在橱窗里展览的无菌手术服。”
小赵听得后背发凉。他跟着陈仕明这么多年，知道老板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局长，如果这份材料是被清理过的。那这个林子……”小赵咽了一口唾沫，“难道是省厅派下来的雷子（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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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仕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是不是雷子，现在还不能定死。”
陈仕明拿起茶几上的一根雪茄，小赵立刻上前，用专用的喷枪火机替他点燃。
陈仕明吸了一口，吐出浓烟。
“如果他是省厅的雷子，他背后的力量为什么要给他安排一个公路运输执照被吊销的致命漏洞？然后再用一个铁路运输的记录来补救？”
“这不符合警方办案的逻辑。警察做事，讲究天衣无缝。他们不会主动留下一个这么大的破绽让韩冬去查。”
陈仕明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
“这种做法，更像是一种临时的应急反应。是他在面临韩冬的盘问时，动用了某种强大的外力，强行在系统里砸进去的一根钉子。”
“能有这种手段，能在几个小时内更改铁路局备查系统的人。级别不低。”
陈仕明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