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漫长的五个小时颠簸，大巴车缓缓驶入省城汽车客运总站。

车门“哧”的一声打开。

林野抓起黑色的旅行包，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下班车。

双脚踏上省城水泥地面的那一刻，一阵冷硬的风迎面扑来。

这里的空气，和临港市那种带着海盐腥味、潮湿闷热的空气完全不同。省城的风很干，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走出客运站巨大的玻璃穹顶。

林野站在广场边缘，抬起头。

宽阔的双向十车道，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车流。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像是一把把直插云霄的利剑，将灰白色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路上行色匆匆的人们，大多穿着笔挺的西装或深色的大衣，面无表情，步伐飞快。路口的红绿灯旁，停着两辆黑色的特警防暴车，全副武装的特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人群。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政治密度。

在临港市，黑暗是藏在码头的集装箱里，藏在南区泥泞的街巷里。

而在这里，权力是摆在明面上的。它化作巨大的建筑物、严密的安保网络、和每个人脸上那种不可侵犯的冷漠，形成了一张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网。

林野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

他没有去住酒店，也没有去网吧。在这个布满天网监控的城市里，任何需要登记身份证的地方，都是通向审讯室的单行道。

他顺着街道，走进了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家属院。

在一家不用登记的地下黑旅馆里，他花高价租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单间。

把旅行包扔在发霉的单人床上。

林野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冷峻的脸。

他只有两天时间。两天之内，他必须在这个千万人口的巨大迷宫里，找到那个能够直通庄培华的联络点。

他在离开临港前，做过详细的功课。

通过鲍正和给的只言片语，以及苗青之前无意中透露的省城司法圈的人脉网络。他锁定了一个名字。

陆远。

这个人曾经在省政府办公厅待过七年，专门给某位领导做贴身秘书，负责处理一些“不上台面”的外部敏感事务。三年前，陆远突然辞去公职，下海开办了一家名为“鼎诚”的律师事务所。

这家律所不接普通的民事纠纷，只接手涉及巨额资金的跨省商业案件，且胜诉率百分之百。

林野笃定，这个陆远，就是庄培华留在明面上的白手套，也是庄培华与外界进行隐秘利益输送的外围联络员。

下午两点。

省城CBD核心区。金融中心大厦。

这栋六十八层的全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林野穿着那件普通的深灰色旧西装，走进了大厦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堂。

大堂里的保安警惕地盯着他。林野的打扮和这里出入的高级白领格格不入，身上带着一股底层社会的粗粝感。

林野没有理会保安的目光，径直走到前台。

“你好，我找鼎诚律师事务所的陆远主任。”林野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前台小姐化着精致的妆容，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眼。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陆主任不接待没有预约的客户。”

“没有预约。”林野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你打个电话上去。告诉他。临港市来的。姓林。”

前台小姐皱了皱眉：“先生，这不符合规定……”

“打。”林野的眼神瞬间变冷，那股在生死线上磨砺出来的杀气，让前台小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好……好的，您稍等。”

前台小姐拿起电话，拨通了内部号码。

低声说了几句后，前台小姐放下电话，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

“林先生，四十八楼。陆主任在办公室等您。请从右边的VIP电梯上去。”

“谢谢。”

林野转过身，走向电梯。

电梯高速上升，失重感让人耳膜发胀。

“叮。”

四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一整层楼，都被鼎诚律师事务所包了下来。装修风格冷硬、极简，到处都是黑白灰三色的线条，透着一种绝对理性的压迫感。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助理等在电梯口。

“林先生，请跟我来。”

助理带着林野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双开门办公室前。

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助理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野迈步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非常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省城的繁华景色。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手工定制的高级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陆远。

曾经的省府大秘，现在的律所大拿。

陆远放下手里的钢笔。他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靠在真皮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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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陆远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请坐。”

林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把宽大的真皮客椅，坐了下来。

“喝茶还是咖啡？”陆远问。

“不渴。”林野直视陆远的眼睛。

陆远微微点头。

“前台说，你是从临港来的。有什么法律问题需要咨询吗？我们律所的收费标准很高，而且不接刑事案件。”

陆远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拉开了一道无形的防御墙。

林野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陆律师。”林野的声音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显得分外清晰。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