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你爸！”陈凯在电话那头压抑着怒吼，“他现在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他随时可能会没命！你难道不回来见他一面吗！”

“我不能去。”

林野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双眼死死地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

他正在做一个，他很清楚结果，但不得不做的计算。

这是一个剥离了所有血肉亲情、只剩下绝对理智和残酷生存法则的算术题。

“陈凯，你听好。”

林野强迫自己用最冰冷的语调，去拆解这个事实。

“市第二人民医院，在南区和老城区的交界处。”

“我问你。罗国强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陈凯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在满世界找你。”

“对。他们在找我。他们查不到‘林子’的底细，但他们知道我是‘林野’。”

林野的语速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切割着他自己的心脏。

“罗国强的眼线，遍布临港市。我父亲病危住院，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南区派出所，也瞒不过罗国强的技侦队伍。”

“你敢保证，现在市二院的心血管内科病房外面，没有罗国强的便衣警察在蹲守吗？”

陈凯哑火了。他不敢保证。按照罗国强那种疯狗一样的行事作风，绝对会在医院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林野自投罗网。

“还有韩冬。”

林野继续说道，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韩冬刚刚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他现在对我处于‘还在考虑’的评估阶段。阿寿的人，一定在二十四小时盯着远东货运，盯着临港市的每一个异常动向。”

“如果我。现在出现在市二院。”

“如果我作为一个通缉犯，出现在我父亲的病床前。”

林野的手指深深地掐进掌心里，鲜血渗了出来。

“我伪装的那个，只认钱、不要命、彻底黑化的‘林子’身份。就会在瞬间彻底崩塌！”

“韩冬会立刻明白，我根本没有被体制抛弃。我依然有软肋，我依然受制于亲情，我依然是那个在阳光下活着的警察林野！”

“一旦‘林子’的身份暴露。”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

“韩冬会立刻下令杀了我。那三天后的资金操作账户，我们就永远拿不到了。鲍正和手里的财务证据链，就永远缺了一块最致命的拼图。”

“不仅是我。”

“方烈会死。你也会死。”

林野的语气，重若千钧。

“最可怕的是。我父亲。”

“他会从一个普通的病人，立刻变成罗国强和陈仕明手里，用来要挟我交出所有证据的人质。”

“我去了。就是把我父亲，亲手推上断头台。”

电话那头。

陈凯彻底沉默了。

他听着林野这番血淋淋的剖析，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

这是一种无法破解的死局。

这是林野重活一次，做过的所有计算里，最让他感到一种钝重疼痛的那一次。

那种痛，不是刀割的锐痛。

而是一把生锈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膛上。闷响。碎骨。无法呼吸。

“哥……”

陈凯的声音哽咽了。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我都明白。可是……”

“那是你爸啊。”

陈凯在电话里哭出了声。

“他年纪大了。他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他如果醒过来，看不到你。他会怎么想？他如果撑不过这两周……”

“他必须撑过去！”

林野突然低吼了一声。打断了陈凯。

这是他今晚，唯一一次情绪的失控。

但他立刻，强行将这股情绪死死地压了下去。

“陈凯。擦干眼泪。听我安排。”

林野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机器般的冷硬。

“你现在，去找一个人。”

“找谁？”陈凯吸了吸鼻子。

“找老马。”

林野报出了一个名字。

“老马？那个以前在老城区修自行车、后来搬到西区去的老哑巴？”陈凯问。

“对。就是他。他跟我爸是三十年的老邻居，老交情。而且他是个哑巴，罗国强的人就算盘问他，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他底子干净，和我们现在的局没有任何牵扯。”

林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安排着一切细节。

“你马上带上两万块钱现金。去找老马。”

“不要暴露你的身份。戴上口罩和帽子。把钱给他。”

“让他以‘老邻居、老朋友’的名义。明天一早，去市二院看望我爸。”

林野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那片冰冷的城市灯火。

“告诉老马。让他去医院，把住院费、营养费全部交齐。用现金，不要留下任何转账记录。”

“让他去病房，守着我爸。”

林野的声音，在黑夜中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绷直了。

“让老马找个会写字的人，写一张纸条带进去。给我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