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拉了拉深灰色西装的领口，挡住省城街头那股干冷的寒风。

他没有去坐公交车，也没有打出租车。在这个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的省会城市，任何交通工具都会留下清晰的轨迹。他选择步行，沿着那些没有摄像头的背街小巷，一路走回他租住的那家地下黑旅馆。

走了一个多小时。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这间黑旅馆在老旧家属院的顶层。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破旧的床头柜，但墙上有一扇狭窄的窗户。透过这扇窗户，刚好可以看到省城远处那些繁华的霓虹灯和高耸入云的金融大厦。

林野推开门，走进房间。

没有开灯。

他把黑色的旅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前。

省城的水很深。陆远的警告在他耳边回荡。庄培华的沉默，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接下来，一切都要看鲍正和的动作，看他自己如何在韩冬的资金操作中拿到那个海外账户。

就在林野在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计划的时候。

放在旅行包旁边的那部单线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的冷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陈凯。

林野走过去，拿起手机。

他的手指按下查看键。

屏幕上，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哥，林叔病倒了。心脏问题。在市二院，留院观察两周。”

林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林野盯着屏幕上的这两行字。

他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足足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心脏问题。市二院。留院观察两周。

林野没有马上回拨电话。

他把手机，轻轻地、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那张发霉的单人床上。

然后，他站直身体。

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扇狭窄的窗前。

窗外，省城的夜景璀璨夺目。无数的霓虹灯交织成一片绚烂的火海。高架桥上的车流汇聚成一条发光的长河，不知疲倦地流淌着。

林野站在窗前。

站了很久，很久。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哭。眼眶里没有一滴眼泪。

但是，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呼——哧——”

“呼——哧——”

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中、正在流血的野兽。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窗台边缘的生锈铁栏杆。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完全泛白，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这是他重活一世以来，无论面对罗国强的陷害、韩冬的枪口、还是陈仕明的阴影，都从未有过的一种反应。

父亲。

林建国。

那个在临港市老城区开了大半辈子五金店、背有些驼、总是戴着一副老花镜的男人。

那个在看守所的探视室里，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对他写下“等你”两个字的男人。

病倒了。

林野的脑海里，闪过在进入红潮大本营之前，最后一次远远看望父亲的画面。那时候，父亲坐在藤椅上，捂着胸口，脸色已经很差了。

那个埋藏已久的隐患，终于在这个最致命、最不容有失的倒计时时刻，彻底爆发了。

林野闭上眼睛。

冰冷的夜风顺着窗户缝隙吹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转身，走到床边。

拿起手机，按下回拨键。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接起了。

“哥！”陈凯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无法掩饰的焦急和慌乱，“你看到短信了吗！”

“说详细点。”林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今天下午四点多。林叔在去菜市场买菜的路上，突然捂着胸口晕倒了。”陈凯语速飞快，“是隔壁卖水果的张大妈发现的，打了120。直接拉到了市第二人民医院。”

“现在情况怎么样。”林野握紧了手机。

“抢救过来了。医生说是急性心肌缺血引发的室颤，差点没命。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转到了心血管内科的普通病房。”

陈凯喘了一口粗气。

“但是医生说了，林叔的心脏负荷已经到了极限。必须严格留院观察，绝对卧床。至少两周。这两周内，绝不能受任何刺激，否则随时可能心力衰竭。”

林野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陈凯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哥！你在省城的事情办完了吗？我现在马上弄一辆干净的车，连夜上高速去省城接你！”

“不准来。”

林野吐出三个字。冷如寒冰。

陈凯愣住了。“哥？你说什么？”

“我说，不准来接我。”林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