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坐在红木茶台前。

他没有去看陈仕明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紫砂小杯上。

澄澈的茶水里，倒映着包间顶部的暖色灯光。

林野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捏住杯沿。他没有像品茶客那样去闻茶香，也没有分三口去品味。

他一仰脖子，把那杯滚烫的明前龙井，一口倒进了喉咙里。

“砰。”

林野把空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台上。

“好茶。”林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底层江湖的粗粝，“可惜，我这粗人喝不出什么门道。在看守所里喝凉水喝习惯了，现在只要是热水，灌进肚子里都觉得舒坦。”

陈仕明看着林野粗鲁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没有减退半分。

他拿起紫砂壶，再次为林野斟满。

“林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不用拘泥于这些小节。”陈仕明放下茶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缓，“茶再好，也就是解渴的树叶。人再精明，也就是为了碎银几两。”

陈仕明看着林野的眼睛。

“听说，林老板以前，是穿制服的？”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把直插心脏的尖刀。没有任何寒暄和试探，直接把最致命的底牌掀开在桌面上。

林野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

“陈局长介意吗？”林野扬了扬手里的烟。

“请便。”陈仕明说。

林野按下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穿过。”

林野吐出烟雾，没有任何回避。

“穿了整整十年。抓过贼，拼过命，流过血。”林野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冷笑，“最后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储物柜里的两百万现金，换来了死刑卷宗上的一份伪证。”

林野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地点了两下。

“官方体系，就是个婊子。”

林野的声音变得异常阴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他们卖命的时候，他们把你当英雄。等你需要他们查清真相的时候，他们把你当抹布一样扔掉，甚至为了保全某些人的乌纱帽，直接把你推出去当替死鬼。”

林野死死盯着陈仕明。

“罗国强想弄死我。省里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被他们彻底抛弃了。”

“陈局长。”

林野弹了弹烟灰。

“我现在，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退路的死刑犯。我改头换面，把自己的脸弄成这副鬼样子，跑到南方来。”

“我不是来伸张正义的。”

“我是来求财的。”

陈仕明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林野的脸上、眼睛里、甚至肢体动作上，寻找着任何一丝破绽。

贪婪，愤怒，被背叛后的怨恨。

这些情绪在林野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完全符合一个黑化警察的心理画像。

“求财是好事。”陈仕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但临港市的财，不是谁都能求的。韩冬说你懂官方的规矩，能帮他把海关的路子趟平。这证明你确实有些手段。”

陈仕明话锋一转。

“可是，林老板。你毕竟是个警察。你当了十年警察，骨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洗干净。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给我，给韩冬，挖一个更大的坑？”

这是一次直逼灵魂的审问。

包间里的空气变得无比凝重。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林野坐在那里。

他知道，这是这场战略欺骗中最核心的一环。如果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彻底说服陈仕明，他今天绝对走不出这家茶馆。

“凭什么相信我？”

林野冷笑了一声。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直接按死在紫砂烟灰缸里。

“陈局长。我既然敢一个人坐在这里跟你喝茶，我就带着足够的诚意。”

林野身体前倾，双手压在茶台上。

“我知道，你现在最头疼的，不是韩冬那几批走私货能不能顺利出关。那点钱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林野压低了声音。

“你最头疼的。是省纪检委的那个专案组。是鲍正和。”

陈仕明的眼神，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深沉。

“林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陈仕明的声音变得冰冷。

“这里没有外人。陈局长不用跟我打官腔。”林野毫不退缩，“我当了十年警察，我在市局内部的人脉，比你想象的要多。罗国强的人在满世界找我，但也有不想让我死、想从我这里拿钱的老熟人。”

林野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第一条虚假叙事。

“我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市局督察支队的一个副队长。他能够接触到省纪检委专案组的一些外围动向。”

陈仕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野，等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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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正和确实是一条咬住就不松口的疯狗。”

林野继续说道，语气中透着一种老辣的分析。

“他带着省里的尚方宝剑下来，确实想在临港市掀起一场风暴。陈局长，你下面那些洗钱的通道，包括远东货运，鲍正和早就盯上了。”

“但。”

林野故意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