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国强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但声音却出奇的平静。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了幻想、准备进行最后一场豪赌的平静。
“我收到通知了。”罗国强说。
“下午两点。准时报到。”鲍正和在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客套,“你还有四个小时可以收拾东西。”
“我不用收拾东西。”
罗国强看着手里的档案袋。
“鲍处长。我们做个交易。”
电话那头,鲍正和冷笑了一声。
“罗副局长,你觉得你现在,还有什么筹码跟我做交易?你包庇韩冬,纵容外甥受贿,三年前在林野的案子里伪造鉴定报告。每一条,都够你在里面待到死。”
“我知道。”罗国强毫不避讳自己的罪行。
“但我手里。有陈仕明。”
这句话一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出现了一丝停顿。
“陈仕明已经把我当成了弃子。他切断了跟我所有的联系。他想让我一个人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
罗国强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刻骨的仇恨。
“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罗国强一字一顿地说道。
“鲍处长。我要全面合作。我要转做污点证人。”
“我要用我手里所有的东西。换取量刑从宽的承诺。”
鲍正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你在哪。”鲍正和问。
“市局。我的办公室。我哪里也不去。我等你们来。”罗国强说。
“半小时后到。”
“啪。”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
市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警笛声,没有大批人马的包围。
只有鲍正和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的左臂依然打着石膏,挂在胸前。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上了锁。
罗国强已经脱下了那身警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两个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两人隔着茶几,对视。
这不是一个戏剧性的抓捕场面。
这是一个在谈判桌上进行的、充满了算计和妥协的致命交锋。
“鲍处长,伤得不轻啊。”罗国强看着鲍正和的石膏,语气平淡。
“拜陈局长所赐。”鲍正和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说吧。你有什么。”
罗国强没有废话。
他拿起第一个档案袋。解开缠绕在封口上的白线。
从里面,抽出了一叠厚厚的账目复印件。
“这是过去五年。南区深水港三号、四号、七号专属码头的,内部审计账目。”
罗国强把那叠账目推到鲍正和面前。
“远东货运走私的那些电子垃圾,以及他们替换出来的精密仪器。所有的利润分成,在这上面清清楚楚。”
罗国强看着鲍正和。
“陈仕明一直以为,这些账目只有他名下的那家瑞华会计师事务所有底稿。他以为他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罗国强冷笑。
“但他忘了。在临港市的地盘上,所有的货运车辆要上路,所有的安保要打点,都绕不开市局治安支队。他让韩冬干脏活,韩冬就必须来求我。”
“我让我的外甥孙浩,在每一次给他们行方便的时候。都悄悄留了底。我找了自己的人,把他们的分账比例,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
鲍正和伸出完好的右手,拿起那叠账目,快速地翻阅。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叠账目,和省办截获的海外流水、以及远东货运的清关单据,在时间节点和金额比例上,形成了完美的对应!
“光有这个不够。”鲍正和放下账目,盯着罗国强,“这只能证明远东货运有两本账,不能证明这些钱最终进了陈仕明的口袋。账面上没有陈仕明的名字。”
“第二个档案袋里有。”
罗国强拿起第二个档案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陈仕明用来套住我脖子的绳索。也是我用来防他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罗国强抽出几份已经发黄的、带有港务局红头文件的原件。
“当年。为了给韩冬的远东货运铺路。陈仕明以港务局的名义,向市局发了几份内部协查通报和联合执法申请。”
罗国强指着文件上的签名。
“在这几份文件上。陈仕明明确要求市局治安支队,对南区特定码头的运输车辆,实行‘免检放行’。”
“他还以书面形式,要求市局配合港务局,对几起发生在码头周边的恶性打架斗殴事件,进行‘内部冷处理’。”
鲍正和一把抓过那些文件。
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龙飞凤舞的“陈仕明”三个字上。还有下面盖着的临港湾港务局的公章。
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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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陈仕明直接参与、并且利用职权干预司法、包庇黑恶势力的直接物证!
“陈仕明是个老狐狸,他很少留字据。这几份文件,是他刚提拔为局长、为了迅速稳固地盘时,急功近利留下的。”
罗国强靠在沙发背上。
“他后来多次试探我,想把这几份原件要回去,或者销毁。我都以‘档案室失火找不到了’为由,搪塞了过去。”
罗国强看着鲍正和。
“鲍处长。”
“这些材料。加上你们省纪委手里的东西。”
“够不够把陈仕明,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够不够让他吃枪子?”
鲍正和拿着那些文件。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够了。完全够了。
如果说之前刘建明的口供,让陈仕明“红潮缔造者”的面目变得清晰。
那么罗国强交出的这批材料。
就等于是把最后几块空白的拼图,严丝合缝地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