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湾的水,在那天清晨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灰蓝色。
有几只白色的海鸟在远处的浪尖上低飞盘旋,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这件事,快结束了。
林野把手机揣进兜里。他没有动。他坐在长椅上,迎着夹杂着腥咸味的海风,继续看着波涛起伏的海面。他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庆祝,也没有任何言语。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搏杀、欺骗与背叛之后,这片短暂的宁静,比任何欢呼都来得真实。
十分钟后。
林野站起身。
他把深灰色西装的衣领翻下,拍了拍沾在袖口上的水雾,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破旧捷达车。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回落脚点。”林野对坐在驾驶室里的陈凯下达指令。声音平稳如常。
捷达车发动,轮胎碾过积水的沿海公路,朝着废弃地下车库的方向驶去。
……
同一时间。临港市,港务局办公大楼。
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联合报业集团的深度报道犹如核弹爆炸,省办的联合调查组如狂风过境,查封、抓捕、带走了一个又一个红潮体系的核心成员。
整栋港务局大楼里,人心惶惶。走廊上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每个人看同事的眼神都充满了惊恐和猜疑。
但是。
在顶层,局长办公室里。
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平静。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陈仕明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办公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电水壶里的水刚刚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白色的水汽在空调的冷风中袅袅上升。
陈仕明提起水壶,滚烫的开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在水里翻滚。他用木质的镊子夹起茶杯,熟练地进行着洗茶、冲泡的工序。
动作不急不缓,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砰砰砰!”
办公室的红木大门被人急促地敲响。声音大得几乎像是在砸门。
陈仕明没有抬头,他把第一泡茶水倒在茶宠上。
“进。”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温和。
大门被猛地推开。
港务局的一名副局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的领带歪到了一边,手里死死地捏着一份文件,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陈局!”
副局长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出大事了!行政审批处的王德海,还有档案室的老李,财务科的小王……刚才全被省办的人带走了!他们直接撞断了大门的起落杆冲进来的,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副局长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外面的新闻全炸了!远东货运被查封,罗国强自首!陈局,火烧到我们家门口了!”
陈仕明放下手里的茶壶。
他抬起头,透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副手。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恐,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我看到了。”陈仕明的声音平缓得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他拿起一个倒满茶水的紫砂小杯,推到办公桌的边缘。
“坐下。喝杯茶。”
副局长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感觉像是在看一杯毒药。他根本不敢坐。
“陈局!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副局长急得直跳脚,“省纪委的人就在楼下!他们封了八楼的档案室!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做吗?我们要不要赶紧向上级汇报,或者……”
“或者什么?”陈仕明打断了他。
陈仕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茶香。
“或者,你也像他们一样,跑去省办的驻点,把你知道的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全部倒出来。换自己一个平安?”
副局长倒吸了一口冷气,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陈局,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一直是对您忠心耿耿的!”
“既然没有这个意思。”
陈仕明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他看着副局长。眼神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那你就回到你的办公室去。”
“你是一个副局长。你今天的职责,是保证临港湾三个货运码头的正常吞吐,是批复下个季度的船只进港计划。”
陈仕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
“只要省办的人没有拿着传唤证走进这扇门。你,就还是港务局的副局长。我,就还是港务局的局长。”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去工作。”
副局长僵在原地。
他看着陈仕明那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感觉到一股打心底里冒出来的寒意。外面已经变成了修罗场,这栋楼的地基都已经被人挖空了,这个人竟然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副局长咽了一口唾沫。他不敢再反驳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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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明白了,陈局。”
副局长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仕明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再去看那杯茶。
他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看向远处那片繁忙的港口。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邃而冰冷。没有了刚才面对下属时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让人胆寒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