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对省办的调查组是，对看守所里的韩冬和罗国强是，对坐在办公室里的陈仕明是。

对林野。同样是。

深夜。凌晨一点。

废弃地下车库里。气温降得很低。

方烈靠在角落的防潮垫上，闭着眼睛，但呼吸很浅，显然没有睡着。陈凯坐在废弃的轮胎上，手里无意识地擦拭着一把手枪的枪管。

林野站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

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那是之前用来包装武器的防水纸的背面。

林野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他在落脚点里，开始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复盘。

他把所有已知的信息。关于红潮集团的，关于省府高官的，关于陈仕明的，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用笔，一条一条地写在白纸上。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外围资金链——断裂。司法托管。”

“武装力量——清道夫失联。韩冬被捕。阿寿落网。”

“官方保护伞——罗国强倒台。庄培华反水切割。”

“舆论控制——梁树生投诚。报道引爆。”

“致命罪证——原始审批文件。移交省办。铁证如山。”

林野把这五条核心信息，写在纸张的中央。

然后，他用粗重的记号笔，在这五条信息上，逐一画上了巨大的交叉。

全死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按照正常的逻辑，一个犯罪集团的首脑在面临这种绝境时，唯一的选择就是请最好的律师，在法庭上进行漫长的辩护，争取死缓或者无期。

但是。陈仕明那长达七十二小时的绝对沉默。以及那二十分钟的律师会面。

像一根刺，死死地扎在林野的神经上。

“二十分钟。”

林野盯着空白的纸面。

二十分钟，能交代什么？

转移资产？资产已经冻结。

安排杀手？杀手已经失控。

安排后事？

林野的笔尖停顿在纸上。一滴墨水在纸上晕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半。

凌晨三点。

整整两个小时。林野站在桌前，盯着那张画满了交叉的纸。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穷尽了所有的推演路线。

绑架？省府大员的家属都在严密保护中。

自杀？陈仕明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人，绝对不会把制裁自己的权力交给一根绳子或一瓶毒药。

毁灭临港市的基础设施？他没有那个物理条件。

找了两个小时。

没有答案。

完全没有答案。

林野慢慢地直起身子。

他把手里的记号笔，“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笔在桌子上滚动了两圈，掉在水泥地上。

陈凯抬起头，看着林野。

“哥。没想出来？”陈凯的声音很轻。

林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看着车库深处那片无法被灯光照亮的黑暗。

在这个深夜的地下车库里。

林野。重活一世、拥有着前世记忆、一路将红潮集团杀得片甲不留的林野。

第一次。

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陈仕明的真实量级。

这种量级，不是靠人多枪多堆砌出来的。不是靠几个亿的赃款砸出来的。

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城府。一种对人性、对规则、对权力博弈吃透到骨子里的恐怖底蕴。

一个在临港市这种水深火热的地方生存了二十年的人。

一个亲手缔造了庞大黑金帝国，走到今天，依然没有暴露自己最核心底牌的人。

他的最后一步棋。

绝对不会是一个，可以用常规逻辑去推断、去预判的东西。

林野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在等待风暴的降临。而这场风暴，或许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致命。

因为这是一头困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林野睁开眼睛。

目光如炬。

风。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