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南区边缘。
一条不知名的巷子口。
阳光被高耸的居民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斜斜地打在巷子阴暗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潮湿气味，混合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
林野靠在一面红砖墙上。
他的背后，是一面贴了旧海报的墙。海报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上面的明星面孔早已经褪色、模糊。海报的边缘被风吹得卷了起来，脱离了墙皮，在风中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林野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深色T恤。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右脚的鞋底随意地踩在墙根的青苔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巷子外面。
前面是一条繁忙的主干道。
来来往往的行人，步履匆匆。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在车流缝隙里穿梭，不停地按着刺耳的喇叭。公交车靠站，发出巨大的气闸放气声。
喧闹。嘈杂。这是临港市最真实、最普通的市井日常。
没有人注意到巷子阴影里的林野。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刚刚在临港市的地下世界里，掀起了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风暴。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
林野没有回头。他听得出这个脚步声。
方烈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上，露出那张棱角分明、带着一道骇人刀疤的脸。他的双手同样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下沉。
方烈走到林野身边。
两人并排靠在贴着旧海报的墙上。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
他们都没有看对方。两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巷子外面那条喧闹的主干道。
“尾巴甩掉了吗？”林野看着一辆开过的黑色轿车，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甩掉了。”方烈回答。他的声音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绕了南区三个修车厂，换了两辆套牌车。陈仕明的人跟不上。”
林野点了点头。
“证据已经安全转移。李国华那边接手了。省办的线已经彻底搭上。”林野陈述着目前的局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落定的棋子。
方烈看着马路对面的一个红绿灯。
“韩冬呢。”方烈问。
“他被逼死了。我们在老兵俱乐部拿到的东西，足够钉死他。”林野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冷酷的笃定。“陈仕明现在保不住他。他成了一颗废棋。”
“那就好。”方烈吐出三个字。
巷子口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一辆洒水车从主干道上缓慢开过，播放着单调的电子音乐。水花溅在马路牙子上，空气中瞬间多了一股尘土被水打湿的味道。
这件案子，这场长达数月的殊死搏杀，终于快要走到终点了。
网已经收紧。刀已经举起。那些高高在上的黑手，即将迎来最后的审判。
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他们为了这个目标，在下水道里潜伏，在刀光剑影中拼命，在枪口下抢夺生机。他们的神经每一秒都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拉断的钢丝。
而现在。胜利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方烈靠在墙上。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啪。”
打火机火苗窜起。方烈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吐出，顺着巷子里的穿堂风，飘向半空中，然后迅速消散。
他拿着那盒烟，向林野的方向递了一下。
“不用。”林野拒绝了。
方烈把烟盒收回口袋。
他夹着烟，看着巷子外面那些行色匆匆的普通人。
“林野。”
方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林野看着前方。“说。”
方烈抽了一口烟。火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明灭不定。
“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之后。”方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停顿了一下。
“我要离开临港。”
这六个字，他说得非常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犹豫。这是一个早就已经做好的决定。
林野靠在墙上的身体，没有一丝晃动。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立刻转头去问为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方烈把烟灰弹在脚边的角落里。
“在这座城市。”方烈看着主干道上的一辆双层公交车，“在这个地方。我做的事，有些，我不后悔。”
方烈的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
闪过他在烂尾楼里，拿着那把锯短了枪管的五连发猎枪，对着陈仕明的杀手扣动扳机的画面。闪过他在夜市摊上，用刀砍翻韩冬手下的画面。
闪过他亲手把那把带血的砍刀交给林野的画面。
那是替他妹妹讨回公道的刀。那是把恶魔送进地狱的刀。
他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刀，站在这座城市的阴暗面，把那些人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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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方烈看着手中的半截香烟。
“有些事，我不想再做了。”
方烈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鲜血和杀戮浸透后的厌倦。
他不怕死。但他不想下半辈子，永远像一头被仇恨驱赶的野兽，在南区的街头巷尾游荡。他不想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手里还要死死地握着一把刀。
林野听懂了。
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的人，如果执念已经完成，唯一的出路，就是彻底离开黑暗。
方烈抬起头，看着巷子外面的街道。
“你看这条街。”
方烈夹着烟的手，指着前面那个人来人往的人行道。
“前面的那个包子铺。以前她上初中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去买一个肉包子。她嫌肉包子太油，总是要把里面的肉馅挑出来给我吃。”
方烈的手指移动，指向街角的一个公交站牌。
“那个站牌。她读高中的时候，我每天骑着破摩托车，去那里接她放学。她总是坐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
方烈的手指慢慢放下。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痛苦，却又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林野。”
方烈看着前方的空气。
“这个地方的每一条街。我都记得她走过。”
“我闭上眼睛。满大街，都是方雨的影子。”
方烈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救不了她。我只帮她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