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留在这里了。”方烈看着脚下的青苔。“只要我留在这个城市。我走到哪里，都在提醒我，她已经不在了。是我没保护好她。”

“我需要换个地方。”

方烈把手里最后一点烟蒂，扔在地上。抬起脚，用力地踩灭。

“去一个，没有这些记忆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是方烈给出的理由。

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反驳的理由。一座装满了妹妹记忆的城市，对于一个失去了妹妹的哥哥来说，就是一座巨大的、无法逃离的坟墓。

离开，是他唯一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方式。

巷子口，再次安静下来。

一辆警车呼啸着从主干道上驶过。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在巷子的墙壁上闪烁了几下，然后迅速远去。

林野转过头。

他看着站在身边的方烈。

看着这个满脸刀疤、眼神却异常清澈的男人。

“你有打算吗？”

林野开口问。声音平稳，直接切入最实际的问题。

“去哪里。做什么。”

方烈没有躲避林野的目光。

他摇了摇头。

“还没有。”方烈说，“先走再说。也许往北走。去一个常年下雪的地方。那里没有海。也许往西走。去一个全是大山的地方。那里没有港口。”

方烈把双手重新插回卫衣的口袋里。

“只要不在临港。去哪里，都一样。”

林野看着他。

“需要帮忙说一声。”

林野给出了承诺。

没有华丽的客套话。只有最实在的底牌。

“身份。钱。或者安排一条安全的路线。”林野看着方烈，“我在外面，还有一些能动用的资源。只要你开口。都能办妥。”

林野知道方烈在临港市的底细。一个身上背着命案、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亡命徒。想要干干净净地离开，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并不是买一张火车票那么简单。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需要一笔可以安身立命的资金。

方烈听着林野的话。

他看着这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他知道林野能办到。他也知道林野说出这句话的份量。

但方烈摇了摇头。

“不用。”

方烈拒绝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自己能搞定。这几年，我也存了一点钱。弄个假身份，换个地方开个小修理铺。饿不死。”

方烈看着林野的眼睛。

“林野。”

方烈的语气变得非常郑重。

“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也不用帮我安排什么后路。”

方烈站在原地，挺直了脊背。

“你已经给了我，最重要的那个。”

方烈没有说明“那个”是什么。

但他们两人心里都非常清楚。

是真相。是复仇的机会。是把韩冬和陈仕明这帮恶魔送上断头台的希望。

方烈在南区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黑白两道的规则。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就算拼掉这条命，连韩冬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他会被那些庞大的权力机器碾压成渣，而方雨的死，将永远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是林野的出现。

是林野带着那个周密的、疯狂的、不计后果的计划。把这盘死棋硬生生地走活了。

林野给了他一把刀，并且告诉了他，那把刀应该砍向谁的脖子。

这，对于方烈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胜过任何金钱，胜过任何安全的后路。

林野听着方烈的话。他没有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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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条巷子里，在这个充满血腥和算计的局里。他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任何反复的推辞。

方烈既然说了不用，那就一定不用。

方烈看着林野。

他的目光在林野那张冷峻的脸上扫过。

“林野。”方烈再次叫出他的名字。

“你这个人。”

方烈靠在红砖墙上。

“我以前，见过很多聪明人。”方烈缓慢地陈述着。

“在南区。在韩冬的手下。在那些高档的会所里。我见过太多所谓的聪明人。”

“他们算计地盘，算计金钱，算计别人的命。他们知道怎么讨好上面，知道怎么踩死下面。他们以为自己看透了所有的规则。”

方烈冷笑了一声。

“但你，跟他们不一样。”

方烈直视着林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敏锐。

“你不算计那些东西。”

方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是那种。知道什么是真的东西的人。”

真的东西。

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是港务局的权力，不是那些虚伪的官样文章。

是承诺。是底线。是兄弟的命。是哪怕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血性。

方烈在林野的身上，看到了这种“真”。

所以，他才愿意把自己的命，把给妹妹报仇的唯一希望，毫无保留地交到这个男人的手里。

林野站在原地。

他看着方烈。

听着方烈的这番评价。

他没有谦虚，也没有去解释自己身上的那些秘密。

他只是看着方烈。

“你也是。”

林野吐出这三个字。

同样没有多余的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