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林野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陈凯也毫不含糊，一口闷干。
烈酒入喉，像是一条火线顺着食道烧到了胃里。
两人坐下。
“吃。”林野拿起筷子。
两人开始对付桌子上的那些海鲜。
但实际上，在经历了连续几天几夜的高强度神经紧绷后，两人的胃早就已经缩成了一团。面对着这一桌子顶级的山珍海味，他们并没有多少胃口。
林野剥了一只虾。陈凯啃了一段蟹腿。
大部分的菜，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他们要的，不是填饱肚子。而是这种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感觉。
一种，还活着的，实在感。
陈凯拿起酒瓶，给两人的杯子重新倒满。
几杯酒下肚。陈凯的脸开始泛红。酒精的作用下，他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哥。”陈凯端着酒杯，靠在椅子上。
“你说。”林野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以前。”陈凯盯着杯子里的酒液，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以前跟过一个人。道上叫强哥。”
陈凯开始说起了他自己的事。这是在之前那些逃亡和厮杀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提过的话题。
“那是个放高利贷的混混。在南区的一条破街上收保护费。”
陈凯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十五岁就辍学了。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我嫌卖菜丢人，觉得跟着强哥混社会，戴金项链，纹身，提着砍刀在街上走，特别威风。”
“我以为那叫兄弟义气。我以为强哥会罩着我。”
陈凯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后来。强哥接了一个帮人要账的活。对方报警了。警察来抓人。”
陈凯的双手在桌面上慢慢握紧。
“强哥把一把带血的刀塞到我手里。他告诉我，警察来了，让我顶罪。他说他进去过，案底厚，再进去就出不来了。他让我进去待两年，出来以后给我十万块钱，认我当亲弟弟。”
陈凯抬起头，看着林野。
“我当时傻。我真信了。我拿着刀，被警察按在了地上。”
“我在少管所里待了两年。”
陈凯咬着牙。
“两年后我出来。去找强哥。强哥的人把我打了一顿，扔在街上。他说他根本不认识我，说我是个敲诈勒索的疯子。”
陈凯的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悲哀。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道上没有兄弟。只有利用和被利用。”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个收烂账的小喽啰，哪天死在街头，被野狗啃了，也不会有人掉一滴眼泪。”
陈凯看着林野。
“直到。我遇见了你。”
陈凯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哥。在看守所里，你跟我说，你能带我出去。你能带我干一件掀翻整个临港市的大事。”
“我当时以为你是个疯子。”
“但我跟着你走出来了。”
陈凯再次给自己倒满酒。
“这一年。”
陈凯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着你。我们把南区掀了，把远东货运掀了，把罗国强掀了。现在，连陈仕明那个土皇帝都被我们弄倒了。”
“我陈凯这辈子，值了。”
林野坐在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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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静地听着陈凯的诉说。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安慰话。
他知道。陈凯需要把这些话说出来。这些话在陈凯的肚子里憋了太久。
“哥。”陈凯放下酒杯。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加入这件事之后。有几次，我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
陈凯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哪几次。”林野问。
“第一次。是在南区的废弃仓库。韩冬的五十个刀手把我们围死的时候。”陈凯回忆着那个血腥的夜晚，“我看着那些砍刀反光，我以为我们会被剁成肉泥。”
“第二次。是前几天。”
陈凯盯着林野。
“在那个防空洞的出口。”
“那个打着黑伞、穿着灰西装的男人，叫出我名字的时候。”
“他告诉我，我有四十八小时。”
陈凯咽了一口唾沫。
“哥，我当时没有拔刀。我的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
“我不怕和韩冬的马仔火拼。但那个打伞的男人，他身上那种高高在上、把人当成蚂蚁一样捏死的眼神。让我觉得，我根本就不配做他的对手。”
“我以为我死定了。”
林野看着陈凯。
“你活下来了。”林野说。
“是。我活下来了。”陈凯点头。
陈凯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
“哥。”
陈凯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低沉。低沉得几乎要听不见。
“我最害怕的。”
陈凯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充满了江湖痞气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种直击灵魂的恐惧。
“不是死。”
陈凯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怕死。跟着你干这一票，我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我害怕的是。”
陈凯的眼眶开始泛红。
“是死了之后。”
“没有人知道我这一年，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有多重要。”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陈凯死死地盯着林野。
这就是一个小人物，在参与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后，最真实、最卑微的恐惧。
他是一个没有案底清白的普通人眼里的流氓。他是一个在官方档案里毫无存在感的混混。
如果他死了。
报纸上不会有他的名字。省办的表彰文件上不会有他的名字。历史的记录里也不会有他的名字。
他会被掩埋。像一粒尘土一样被这座城市吹散。
他害怕他的老母亲在农村听到他的死讯时，只会认为自己的儿子是在外面惹事生非被人砍死的。
他害怕他拼了命、流了血去追求的那个真相，那个把腐败连根拔起的壮举。
跟他陈凯。没有任何关系。
林野坐在对面。
他看着陈凯。
林野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端起面前的那杯茅台酒。
林野没有说那些“国家会记住你”、“人民会感谢你”的空话。
他直视着陈凯的眼睛。
用一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声音。回答了三个字。
“我知道。”
陈凯看着林野。
他摇了摇头。
“你知道不够。”陈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