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我遇到了一件事。”

林野看着她的眼睛。

“你还记得，去年十月份。你在查远东物流的南区集散中心，你在高速公路上被人别车的事情吗？”

夏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是你？”夏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是我安排的。”林野点头。

“为什么阻断我的调查？”夏然盯着他。当时她已经摸到了远东货运外围账目的边缘，只要再给她半个月时间，她就能查出问题。但那次危险的别车，以及随后市局下达的强制调职令，硬生生地打断了她的所有线索。

“因为你走得太深了。”

林野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查到了韩冬的外围。罗国强已经注意到了你。陈仕明的清道夫已经在你的住处外面踩点了。”

林野直视着她。

“夏然。他们不是普通的罪犯。他们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沉海的疯子。如果我不阻断你，第二天，你在高速公路上遇到的就不是警告，而是直接把你的车撞下悬崖的重型卡车。”

“我让陈凯去撞了你的车，逼你停下。然后我让人给市局施压，把你调离了重案组。”

林野的双手在桌面上握紧。

“我必须让你远离这个漩涡。”

夏然听着这些话。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她当年因为那次车祸和调职，愤怒了整整半年，她以为是市局内部有人在打压她。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林野在最深的黑暗里，用最粗暴的方式，给了她最绝对的保护。

“还有。”林野继续说道。

“法院走廊那次。”

林野提起了那个让两人都刻骨铭心的瞬间。

“那天，鲍正和被绑架。我去法院找陈仕明。在走廊上，我撞见了你。”

林野看着夏然的眼睛。

“我当时对你说了一句话。我说，‘等我’。”

夏然点了点头，眼眶开始发红。

“我记得。我每天都在记着这句话。”

“我当时，其实没有把握能活着走出来。”林野的声音变得低沉，“陈仕明的底牌太厚，庄培华的态度不明朗。我每一天都在悬崖边上走。”

“我不能给你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我不能告诉你我在干什么。”

“但我必须告诉你。我还活着。”

林野看着面前这碗已经没有热气的面条。

“我让你等我。是因为，那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也是我唯一能支撑自己走下去的理由。”

“如果我死了，你就不用等了。如果我活下来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林野一口气。

把他能说的，把这一年多来的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残忍和隐忍。全部说了出来。

从小面馆外面的路灯亮起，一直说到夜市的喧嚣声传来。

说了大概四十分钟。

桌子上的两碗牛肉面。已经彻底凉了。上面结出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面条吸饱了汤汁，涨得发白。

夏然一直坐在对面。

她一直在听。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情绪崩溃地去捶打林野的肩膀。她用一个刑警的定力，承受着这些庞大而血腥的信息。

小主，

在林野讲述的这四十分钟里。

夏然只打断了一次。

她看着林野。目光越过那碗冷掉的面，落在林野的脸上。

“林野。”夏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问你一个问题。”

林野停止了讲述。“你问。”

夏然的双手在桌面上握得更紧了。

“你那个时候。在最难的时候。在南区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在面对整个临港市的追杀的时候。”

夏然紧紧地盯着林野的眼睛。

“有没有一次。”

“真的以为自己，要放弃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林野最坚硬的盔甲缝隙里。

林野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夏然。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被追杀时的枪声，躲在下水道里的恶臭，方烈重伤濒死时的喘息，陈凯绝望的怒吼。

但这些，都没有让他想过放弃。

林野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一次。”

林野回答。声音很轻，却很重。

夏然的眼眶红了。“哪一次？”

“前天。”林野说出了时间。

“前天？”夏然有些惊讶，前天正是专案组开始全面收网的前夕，局势已经开始明朗，怎么会是最难的时候？

“对。”

林野靠在椅背上。

“那天。我父亲在医院，必须马上做心脏搭桥手术。但手术费被陈仕明的人冻结了，医院停了药。”

“同一天，陈仕明的杀手找到了我们在南区的一个联络点。把陈凯堵在了死胡同里。用枪指着陈凯的头。”

“方烈的肋骨断了三根，正在高烧昏迷。”

林野看着夏然。

“我的外围资金全断了。鲍正和被省里叫去谈话，切断了联系。我手里的枪，只剩下最后几发子弹。”

“陈仕明在那一天，把所有的压力同时砸了下来。”

林野的声音，带着一种重压之下的真实触感。

“什么都在同时崩。”

“我当时，一个人。”

林野看着面前冷掉的面碗。

“站在市第二人民医院旁边的一条死胡同里。靠在墙角的垃圾桶旁边。”

“有一阵子。”

林野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有大概三分钟。”

“我看着墙上的青苔。我真的以为。”

“自己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