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砰。”
林野反手关上了安全屋的铁门。将苗青和那个白色的信封，彻底留在了门后。
他顺着昏暗的楼梯走下楼，穿过废弃的家属院，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林野把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端，挡住了吹向脖子的冷风。
他走到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越野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入临港市的主干道。
夜深了。街上的车辆渐渐稀少，两侧的路灯在车窗上拉出一条条飞速倒退的黄色光带。
林野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道路。
半个小时后。
越野车停在了临港湾的防波堤旁。
林野推开车门，走下车。
江边。风很大。
灰黑色的江水在夜色中翻涌，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哗啦”声。远处货轮的灯光在江面上闪烁，像是一只只孤独的眼睛。
林野顺着台阶走上观景台。
在观景台最边缘的一张木制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夏然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前方深不见底的江水。
听到脚步声，夏然转过头。
林野走到长椅前，在她的身边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苗青那边处理好了？”夏然看着江面，开口问道，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处理好了。”林野回答，语气平稳，“洪顺被捕的消息告诉她了。我留了一个律师的电话给她。明天上午，省纪委的人会去安全屋找她做笔录。”
夏然点了点头。
“洪顺落网。苗青倒戈。老兵俱乐部的账本和证据已经全部固定。”夏然陈述着目前的局势，“陈仕明的外围防御，被彻底撕开了。”
“是。”林野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长椅上陷入了安静。
只有江风呼啸的声音，和江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这种安静持续了很久。五分钟，或者十分钟。
在这个风暴即将迎来最终决战的夜晚。在所有的杀戮、算计和奔波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刻。
林野坐在长椅上。
他转过头，看着夏然的侧脸。
“夏然。”
林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不是那种在审讯室里交代案情的语气，也不是在南区街头下达命令的语气。
这是一种，没有任何防备，彻底敞开的语气。
“嗯。”夏然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林野看着她的眼睛。
“我有一些事。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林野的声音在江风中，透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方烈不知道，陈凯不知道。连鲍正和，我也没有提过一个字。”
夏然看着他，没有打断。她能感觉到，林野接下来要说的话，比他们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枪战，都要沉重。
林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黑水。
他没有用“前世”这个词。他用了一个更符合现实逻辑，却同样让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我在里面那段时间。”
林野慢慢地说道。
里面。指的是临港市第三看守所的死囚牢。
“我一个人，待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牢房里。戴着手铐，戴着脚镣。”
林野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有大把的时间。我白天坐着，晚上躺着。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块水渍。”
“我想了很多。可能发生的事。”
林野的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我想得，非常清楚。”
“清楚到，就像是我亲眼看着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过一样。”
夏然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林野语气中的那种异样。那不是简单的“推演”，那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陈述。
“我想到了一个结局。”
林野看着江水，开始描述。
“一个。我没有逃出来。我被陈仕明和罗国强，按死在死囚牢里的结局。”
“在那个结局里。远东货运依然在南区只手遮天。韩冬依然在夜总会里挥霍。”
林野深吸了一口江风。
“在那个结局里。”
“我想到我父亲。他不会相信我受贿，他会拿着我的案卷，到处去磕头，到处去喊冤。”
“但是没有人理他。所有的门都对他关着。”
林野的语速变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会耗尽所有的积蓄。他会犯心脏病。他会倒在一个肮脏的菜市场里。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份根本递不出去的申诉书。然后在烂菜叶子里，停止呼吸。”
夏然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猛地收紧。
“我想到陈凯。”林野继续说道，“他是一个街头混混。他没有那么好的反侦察能力。他一旦接触到远东货运的边缘，韩冬的人很快就会找到他。”
“他会被堵在一个没有人的巷子里。几把砍刀同时落在他身上。三十四刀。他会死在臭水沟里，血流干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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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方烈。”
林野的目光深沉如铁。
“他为了找方雨，会拿着枪去和韩冬拼命。但他不知道方雨被沉尸的坐标。他会被乱枪打死，像一条疯狗一样死在烂尾楼里。”
林野停顿了一下。
江浪重重地拍打在防波堤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最后。我想到我自己。”
林野的声音变得非常低沉。
“在一个下着暴雨的深夜。我被押上刑场。”
“那是一个废弃的运动场。满地都是泥水。”
“我被迫跪在泥地里。雨水砸在我的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林野转过头，看着夏然。
“罗国强就站在警戒线外面，抽着烟看着我。看着我这个知道真相的警察，被他亲手送进地狱。”
“我感受到了那把刺刀。冰冷的刺刀，贴在我的后背上。挑破了我的衣服。”
“然后。”
“一声枪响。”
林野看着夏然的眼睛。
“在那个结局里。我死了。带着所有的脏水，带着所有的冤屈。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机会说出来，就被当成一个腐败分子，彻底清理掉了。”
长椅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
夏然坐在林野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