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钟点房没有窗户。

黑暗中，林野平躺在有些发硬的单人床上。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没有做梦。在经历了高强度的神经紧绷后，他的身体强制切断了所有的感官，进入了深度的休眠。

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红色的数字。

晚上八点整。

林野的眼睛，在一秒钟内，准时睁开。

没有迷茫，没有刚睡醒的混沌。他的双眼在黑暗中显得无比清明。

他翻身下床。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喷涌而出。

林野双手捧起冷水，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脸上。水珠顺着他冷峻的脸颊、顺着那道特制的假伤疤往下流淌，砸在洗手池里。

他拿过挂在墙上的白毛巾，擦干脸。

走出卫生间。他拉开那个黑色的帆布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仿制五四式手枪和备用弹匣。重新确认了一遍假身份证和现金。

拉好拉链。提在手里。

林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在前台退了房。林野走出这家快捷酒店。

临港市的夜晚，繁华而喧嚣。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下班的人群在人行道上穿梭。

距离省办正式传唤陈仕明，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林野站在街头。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临港湾。”林野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老板，去临港湾哪一段？观景台还是码头区？”司机一边打表一边问。

“观景台。最南边那段。”林野说。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四十分钟后，停在了临港湾南段的观景台路口。

这里比较偏僻，平时就没有多少游客。今晚海风很大，气温骤降，观景台上更是空无一人。

林野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海风夹杂着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深灰色的西装衣摆烈烈作响。

他沿着木质的栈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栈道尽头，靠近海面的地方，有一张长长的防腐木长椅。

林野走过去。

坐了下来。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正前方，是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海。海浪一波接着一波，重重地撞击在防波堤上，卷起白色的泡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省办传唤陈仕明的前一天晚上。

林野一个人，坐在这个临港湾边。

他没有拿出手机去查收各方的最新情报，也没有联系鲍正和确认明天的行动细节。

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

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去检查布局里还有没有什么漏洞。因为所有的口子，在今天早晨他把父亲转移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全部封死。

他过这一遍。

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三年。记住这一年。记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每一步。

林野的目光，盯着那翻滚的黑色海浪。

画面。在他的眼前，一帧一帧地播放。

第一天。

看守所的死囚牢。

冰冷的水泥地，生锈的铁栅栏。

他躺在硬木板床上。睁开眼。

那把没有落下的刺刀。

他记得那个阴冷的放风场。他记得那个伪装成犯人的杀手，手里握着那把磨得锋利的牙刷柄，直刺他的后腰。

他记得自己侧身躲过，手肘猛击对方咽喉时，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是他重活一世，打出的第一拳。从那一拳开始，他把罗国强和陈仕明安排好的那个死局，砸出了一道裂缝。

海风呼啸。

林野的脑海里，跳出了陈凯的脸。

那个染着黄毛、满嘴脏话、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替他挡刀的小混混。

他记得那天。南区废弃仓库。

陈凯被韩冬的马仔打得浑身是血，鼻青脸肿，衣服都被撕成了布条。

陈凯一瘸一拐地走回落脚点。

林野看着海面。耳边响起了陈凯当时的声音。

“哥。”

陈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靠在墙角。

“你累不累？”

那句话，没有抱怨，没有后悔。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的小人物，在见识了权力的血腥之后，发出的一句最真实的询问。

林野当时回答：“不累。”

陈凯说：“你不累，我也不累。大不了就是一条命，拼了。”

林野的眼神在夜色中变得深沉。

画面一转。

跳出了方烈。

那个满脸刀疤、提着散弹枪、像一头孤狼一样的男人。

那是他们刚刚端掉远东货运一个外围堂口的晚上。

南区的一个露天夜市。

方烈坐在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一瓶廉价的啤酒。他的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酒。

“方烈。你怕不怕死。”林野记得自己当时问他。

方烈把酒瓶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怕。”

方烈看着夜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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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看到这些。越怕。”

方烈转过头，看着林野。

“那就越来越要活着。”

“活到看着他们下地狱的那一天。”

方烈当时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刮在林野的耳膜上。

那就越来越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