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开庭。

林野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平稳而坚定，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走廊尽头，一扇玻璃大门外，阳光明媚。

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封死，所有的口子都已经补全。这场长达三年多的鏖战，似乎终于要在法庭的聚光灯下，迎来最终的审判。

但是，在这个盘根错节的黑金帝国里，只要法槌还没有落下，风暴就永远不会真正平息。

时间，飞速推进。

距离陈仕明案正式庭审，还有最后一周。

省城。省纪委秘密办案基地，二楼指挥中心旁的一间小型审讯研判室。

“砰！”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重重地摔在不锈钢桌面上。

省检察院主诉检察官周健站在桌边，那张犹如刀刻般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桌对面的林野和鲍正和。

“出事了。”周健的声音冷硬，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陈仕明的律师团，在昨天下午的庭前证据交换程序中，埋了一颗地雷。”

林野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什么地雷。”林野问。

“不是针对你的卧底身份。”周健拉开椅子坐下，双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你的授权链条我们已经补齐了，他们在程序上找不到破绽。他们这次咬住的，是另外一个人。”

周健抬起头，目光如炬。

“阿寿。”

听到这个名字，鲍正和的脸色瞬间变了。

“阿寿怎么了？他在审讯期间非常配合，把老兵俱乐部地下金库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所有的录音录像都已经固化。他的污点证人协议也已经签了。”鲍正和沉声说道。

“问题就出在他的‘污点’上。”周健冷笑一声，从那份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两人面前。

“陈仕明的律师团队，全省顶尖。他们没有去反驳阿寿指控陈仕明的那些事。他们去查了阿寿的底。”

周健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那张纸。

“他们挖出了阿寿在八年前，也就是他还没有成为陈仕明核心心腹之前，犯下的一起旧案。”

林野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一份陈年报案记录的复印件，以及一份私下和解协议。

“八年前，临港市北区一家地下赌场。阿寿带人去收账，把一个赌徒打成了重伤，导致对方终身残疾。”周健的声音在研判室里回荡，“当时阿寿用了一笔黑钱，私下买通了家属，逼迫对方撤案。这件事，没有进入司法程序，阿寿的档案里干干净净。”

周健死死地盯着林野。

“但是现在。陈仕明的律师，找到了那个残疾的赌徒。他们拿到了对方的重新控告书。”

鲍正和眉头紧锁。“一起八年前的故意伤害案。这和陈仕明的案子有什么关系？这属于另案处理的范畴。”

“鲍处，你是纪检老兵，怎么在这点上糊涂了？”周健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在法庭上，这叫‘证人信用弹劾’！”

周健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阿寿现在是我们手里指控陈仕明隐藏原始证据的最关键人证。他签了污点证人协议。协议的前提是什么？是‘如实供述自己及同案犯的所有犯罪事实’！”

“如果陈仕明的律师，在法庭的交叉质证环节，突然把那个残疾赌徒推出来。当庭质问阿寿：‘你是不是隐瞒了这起故意伤害案？你对检方撒谎了吗？’”

周健咬着牙，一字一顿。

“只要阿寿承认或者被证明隐瞒了这起重罪。陈仕明的律师就会立刻向法官申请：‘一个为了减刑而对检方隐瞒重罪、毫无诚信可言的罪犯，他今天坐在这里指控我当事人的供词，还有任何法律效力吗？’”

研判室里，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野看着桌面上的那张复印件。

他立刻明白了周健的意思。陈仕明没有去摧毁证据，他去摧毁了提供证据的人。

“如果阿寿的信用破产。法官会怎么判？”林野冷静地问道。

“法官会依法质疑阿寿供词的真实性。辩方律师会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陈仕明包装成一个被心腹手下诬陷的受害者。”周健深吸了一口气，“一旦阿寿的证词被废掉，我们对陈仕明关于‘销毁和隐匿国家机关公文罪’以及部分‘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指控，就会面临证据链断裂的风险。”

鲍正和一拳砸在桌面上。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律师！他们在利用规则保护恶魔！”鲍正和怒斥道。

“他们只是在拿钱办事。”林野的声音异常平稳，打破了室内的焦躁。

林野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张令人心烦的复印件。

“周健。如果这起旧案，不是由辩方律师在法庭上揭露出来。”林野看着主诉检察官，“而是由我们，主动披露呢？”

周健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小主，

“主动披露，和被动揭露。在法庭上的法律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林野的目光深邃而锐利。

“如果阿寿现在，也就是开庭前一周。主动向检方交代这起八年前的故意伤害案。我们把它作为补充材料，加入到阿寿的供词卷宗里。”

林野一字一顿地分析。

“那么在法庭上，陈仕明的律师就无法用‘隐瞒罪行’来攻击他的诚信。因为他已经如实交代了。他依然是一个符合程序的污点证人。他的供词，依然坚如磐石。”

周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主动交代，属于坦白！不仅不会破坏污点证人协议，反而能证明他彻底洗心革面，增强了供词的可信度！”周健猛地一拍大腿。

但紧接着，周健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可是。阿寿会同意吗？”

周健看着林野和鲍正和。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残疾。就算有主动交代的情节，并案处理的话。阿寿的刑期，至少要增加五年以上。”

“一个为了活命才做污点证人的人，你让他主动去承认一起没人查的旧案，给自己多加几年刑期？”周健摇了摇头，“这违背了人趋利避害的本性。”

林野拿起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我去跟他谈。”林野声音冷硬，“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个小时后。

省纪委秘密办案基地，地下三层，特殊保护羁押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