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风，温柔地吹过临港市的街道。
客厅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一切，都够了。
那个关于“梦”的对话，在夏然单身公寓的这盏顶灯下，画上了一个踏实的句号。没有追问，没有怀疑，只有彻底的接纳和对未来的确信。
三天后。
临港市南区。一条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夜市街。
晚上八点。街道两旁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折叠桌和红色塑料凳。各种各样的小吃摊排成一长溜，烤海鲜的腥甜味、烤羊肉串的孜然味、还有爆炒花甲的蒜香味，混合在喧闹的人声和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响声中，直冲云霄。
这里是临港市最底层、也最充满活力的地方。
林野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他坐在一张靠街边的折叠桌旁。
桌子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炭火烤炉，里面红彤彤的木炭正散发着高温。烤炉上面的铁丝网上，滋滋啦啦地烤着几十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五花肉，还有几只还在冒泡的生蚝。
林野的面前放着一个装满冰镇啤酒的塑料扎壶，杯子里的啤酒泡沫正顺着杯壁往下流。
他没有动筷子，也没有端酒杯。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光着膀子大声划拳的汉子，看着那些穿着围裙忙碌端菜的老板娘，看着那些在桌子间穿梭叫卖纸巾和口香糖的小贩。
这才是真正的南区。
没有韩冬的砍刀，没有远东货运的黑色货车，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
只有这些为了生活而奔波、在夜晚用啤酒和烧烤来犒劳自己的一群普通人。
“哥！”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林野转过头。
陈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穿那件万年不变的破皮夹克，而是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色短袖衬衫，下半身穿了一条干净的牛仔裤，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擦得发亮的运动鞋。
他的头发也明显去理发店修剪过，用发胶抓出了一个精神的造型。
陈凯走到桌前，拉开一张红色的塑料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哥，等久了吧！”陈凯拿起桌上的起子，“啪”的一声起开两瓶玻璃瓶装的本地啤酒。
他拿起一瓶，直接倒进林野面前那个空着的玻璃杯里。啤酒沫瞬间涌了出来，洒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接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满杯。
“路上堵车。大飞那小子非要拉着我去看几套修车工具，耽误了点时间。”陈凯放下酒瓶，端起酒杯。
“来，哥！先走一个！”
林野端起酒杯，和陈凯重重地碰了一下。
“砰。”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仰起头，把杯子里冰凉苦涩的啤酒一饮而尽。
“哈——”陈凯放下空杯子，长长地哈出一口酒气，脸上满是舒畅的表情。
他拿起铁丝网上的一串烤羊肉，大口咬了下去。羊油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林野也拿起一串五花肉，慢慢地吃着。
“大飞那边，全说好了？”林野咽下嘴里的肉，看着陈凯。
陈凯一边用力嚼着嘴里的羊肉，一边连连点头。
“说好了。全说好了。”
陈凯把手里光秃秃的竹签子往桌子上的空盘子里一扔。伸手扯过两张粗糙的餐巾纸，胡乱地擦了擦嘴。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哥，你不知道。我昨天给他打通了那个电话。”陈凯的声音变大了，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电话一通，我还没说话，他那边直接就骂娘了。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陈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没还嘴。我让他骂。等他骂累了，没声了。我才开口。”
“我跟他说，大飞，我在南城老汽修厂门口等你。你来，带上刀也行，带上棍子也行。你把我另一条腿打断，我绝不还手。你不来，我这辈子都没脸再见你。”
林野静静地听着。他拿起酒瓶，给陈凯的空杯子满上。
“他去了？”林野问。
“去了！”陈凯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烤炉都晃了一下。
“那小子，开着他那辆破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就过来了。到了汽修厂门口，他从车上跳下来，手里还真提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铁棍！”
陈凯瞪大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昨天的场景。
“我当时就站在厂房门口。我一看他提着铁棍，我二话没说，直接迎着他走过去。我把两只手往背后一背，眼睛一闭。”
陈凯指着自己的脑门。
“我说，大飞，往这儿砸！砸死我，算我活该！”
林野看着陈凯这副绘声绘色描述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砸了吗？”
“没砸！”陈凯放下手，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那小子，举着铁棍，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在我面前站了足足三分钟。喘气声比牛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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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的语气突然变了，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夸张，多了一丝沉闷。
“‘当啷’一声。他把铁棍扔地上了。”
陈凯拿起桌上的酒瓶，直接对着瓶口吹了一口。
“他指着我的鼻子。眼圈全是红的。”
“他问我。陈凯，你这三年，死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这条腿每到下雨天有多疼？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了给我凑医药费，把家里的老房子都卖了？”
陈凯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吃剩下的竹签。
“我没法回答。我不能告诉他我跟着你干了什么。我只能说，我瞎了眼，我混蛋，我对不起他。”
陈凯重新抬起头，看着林野。
“然后。那小子居然哭了。”
陈凯皱起眉头，做出一副非常嫌弃的表情。一边说，一边拿起铁丝网上的一串烤大蒜，塞进嘴里。
“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拉着我的衣服，哭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
陈凯一边嚼着大蒜，一边大声地抱怨着。
“哥，你说。大男人哭起来真的很烦。一点形象都没有。在汽修厂门口嗷嗷地哭，路过的几只野狗都被他吓跑了。”
陈凯一边说，一边用手背在眼睛下面用力地抹了一下。
林野坐在对面。
他没有笑。
他看着陈凯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不断用手背揉搓眼睛的动作。
“那你呢？”
林野的声音很平稳。穿透了烧烤摊周围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进陈凯的耳朵里。
陈凯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端起塑料扎壶，把剩下的啤酒全部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我？”
陈凯仰起头，看着夜市街上方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牌。
“我没哭。”
陈凯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
他转过头，看着林野。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眼角分明带着一丝晶莹的水光。
“哥，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真没哭。”
陈凯伸出食指，指了指面前的炭火烤炉。
“我刚才在那边坐着。起风了。”
陈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我只是眼睛里进了一点碳灰。辣眼睛。真的辣眼睛。”
林野看着陈凯。
他把目光从陈凯的脸上，慢慢地移到陈凯面前的那个炭火烤炉上。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
“今晚刮的是东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