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防盗门发出一声轻响，将老屋子里的灯光和那个藏着搪瓷碗的旧衣柜，死死地锁在了门后。
林野的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时间，在这声关门声之后，像是一条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的河流，开始向着各自不同的方向，平稳而安静地流淌。
这场席卷了临港市三年的风暴，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停歇。那些被卷入漩涡中心的人们，在风暴过后，各自落定。
人各有命。每个人，都在这片重新干净起来的天空下，继续着属于自己的，最后的众生相。
省城。省纪委特别调查局。
上午九点。一间宽敞、明亮的新办公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崭新的红木办公桌上。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和一个笔筒。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年轻的干事抱着一摞高高的文件走了进来。
“鲍局。这是您要的近三年全省重点督办案件的卷宗目录。”年轻干事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动作干练。
鲍正和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走在干事的后面。
他来到办公桌前，拉开那张黑色的真皮办公椅，坐了下来。
“放这里吧。你去忙你的。”鲍正和的声音平稳有力。
“好的，鲍局。您看这间办公室还需要添置点什么吗？绿植，或者字画？”年轻干事恭敬地问道。
鲍正和环视了一圈这间比临港市大了一倍的新办公室。
“不需要。”鲍正和摇了摇头，“办公的地方，东西越少越好。”
年轻干事点了点头，转身准备退出去。
“等等。”鲍正和突然叫住了他。
“鲍局，您吩咐。”
鲍正和拉开办公桌最上面的一个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擦得一尘不染的木制相框。
他把相框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相框正对着自己坐的位置。
年轻干事看了一眼。相框里，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笑得非常灿烂的年轻女孩。
“有这个，就够了。”鲍正和看着那张照片，脸上冷硬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
“好的。”干事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鲍正和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
他看着女儿的照片。
在省城开始了新工作。第一天。在这个充满更大挑战、更深水域的新办公室里。他摆上了女儿的照片。
他伸出手，翻开了面前那摞厚厚的卷宗目录。
拿起身边的黑色钢笔。
开始工作。
临港市，北区。一家名为“顺达”的小型物流公司。
烈日当空。
一辆蓝色的轻型卡车停在仓库门口。
“快点！把这批货装完，下午还要跑一趟南线！”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工头站在车旁，大声吆喝着。
“来了来了！”
陈凯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被汗水浸透的白毛巾。
他双手搬着一个沉重的纸箱，从仓库里大步走出来。纸箱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那道狰狞的刀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走到卡车尾部，双臂一用力，将纸箱稳稳地推进了车厢里。
“老王，码放整齐点！别把客人的货压坏了！”陈凯对着车厢里的同事喊道。
“放心吧凯哥！妥妥的！”车厢里的同事大声回应。
陈凯站在车厢外，拿起脖子上的白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现在在这家物流公司上班。这不是韩冬那种挂羊头卖狗肉、走私违禁品的庞然大物。这是一家只有五辆卡车、十几个员工的，正规的小公司。
每天干的，就是装货、卸货、押车这些最底层的体力活。
工头拿着一个记事本走过来。
“陈凯，今天上午装了八十件。体力不错啊。”工头在记事本上画了个勾，“按照计件算，你今天一上午就挣了一百多块了。”
“老板给钱痛快，我干活当然卖力。”陈凯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工头看着陈凯手臂上的刀疤。
“你小子，以前在道上混过吧？”工头递给陈凯一瓶矿泉水。
陈凯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他放下水瓶，看着眼前这排整齐的货车，看着地上散落的包装胶带。
“混过。”陈凯没有隐瞒，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生水。
“那怎么跑到我这小破公司来出苦力了？”工头有些好奇。
陈凯把空水瓶捏扁，准确地扔进几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看着工头。
“以前那是瞎混。”
陈凯拍了拍自己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胸脯。
“现在，我终于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了。”
陈凯的声音很大，很亮堂。
“这活儿累是累点。但每一分钱，都是我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干净！”
陈凯说完，转过身。
“老王！把推车弄过来！还有二十件，一口气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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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走进仓库，继续搬起下一个沉重的纸箱。
南方。一个沿海的偏僻小城。
这里的风里，带着比临港市更浓重的咸腥味。
一条破旧的街道旁。开着一家很小的摩托车修理铺。
铺子只有十几平米，门口摆着几条废弃的轮胎，地上满是黑色的机油污渍。
方烈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扳手。
他正蹲在一辆老旧的本田摩托车旁，用力地拧紧排气管上的螺丝。他脸上的那道贯穿整个左脸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吓人，但他手上的动作却非常沉稳。
“老板，好了没有啊？”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顾客站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着。
方烈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拿起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然后，他跨上摩托车，插上钥匙。
一脚踩下启动杆。
“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从排气管里爆发出来，震耳欲聋。
方烈右手握住油门，用力地拧了两下。
“轰！轰！”
摩托车的引擎发出狂躁的咆哮声。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蓝色的尾气。
黄毛顾客被这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耳朵。
“我靠！老板，这排气声音也太大了吧！你能不能给调小点？这骑出去不得被交警抓啊！”黄毛大声抗议。
方烈松开油门。引擎的声音渐渐平息，变成一种有节奏的低频震动。
方烈从摩托车上跨下来。
他看着那个黄毛。
“调不了。”方烈冷冷地说。
“为什么调不了？你不是修车的吗？”黄毛有些不服气。
方烈看着那辆摩托车。听着引擎怠速时的声音。
“因为。”
方烈把手里的破抹布扔在工具箱上。
“方雨。最喜欢摩托车的声音。”
黄毛愣住了。“方雨是谁？”
方烈没有回答他。
他转身走进修理铺里，从桌子上拿起一瓶没有标签的劣质烧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