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照亮了一切的，干干净净的，早晨的光。
这光芒穿透了临港湾的海面，也穿透了临港市的大街小巷。
林野没有立刻决定接下来做什么。
他没有马上接下省厅抛来的橄榄枝，也没有立刻回市局办理复职手续。他给市局的领导打了一个电话，申请了一段长假。领导在电话那头连连答应，让他安心休息，位置永远给他留着。
他允许自己，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都没计划。什么案卷都不看。什么人都不去查。
就在临港市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晃着。
清晨。临港老街。
那家老旧的小面馆，门前的两口大铁锅依然翻腾着白色的蒸汽。
林野走进去，拉开最角落那张木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老板。”林野开口。
“来了！”老板脖子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拿着长柄漏勺，转过头看了一眼，“老规矩？”
“老规矩。”林野点头。
“一碗热的牛肉拌面！多加一份牛腱子肉，不要葱花，多放香醋！”老板熟练地向厨房里吆喝了一声。
不到五分钟，大海碗端上了桌。
红亮的辣油，大块酱色的牛肉，热气腾腾。
林野拿起筷子，把面条拌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一个月里，他来了这家面馆很多次。每次都坐在同一个角落，吃同样的拌面。
有时候，是他一个人。
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喝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看着窗外赶去上班的人群。
有时候，他带着夏然。
夏然穿着便装，坐在他的对面。
“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吗？”夏然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热气。
“不腻。”林野咽下嘴里的牛肉，“味道很稳。十几年都没变过。”
“昨天局里开会。”夏然放下筷子，看着他，“大家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重案组那边压了几个陈年旧案，大家都指望你回来挑大梁。”
“让他们先压着。”林野头也没抬，继续吃面，“我现在的任务，是把这碗面吃完。”
夏然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有生气。
她拿起桌上的醋瓶，往林野的碗里又倒了一点。
“吃吧。多吃点。这一个月，你看上去比以前精神多了。”夏然说。
有时候，面馆里会闯进一个大嗓门。
“老板！给我来三碗面！加肉！加双份肉！”
陈凯风风火火地冲进面馆，一屁股坐在林野的旁边。他身上穿着印着“平安汽修”四个大字的工作服，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
“哥！”陈凯拿起桌上的大蒜，直接剥开一瓣塞进嘴里，“饿死我了！今天上午修了三辆大货车，底盘全是要换的件，大飞那条腿蹲不下来，全是我一个人钻车底干的！”
“修车铺生意不错。”林野把一盘拌黄瓜推到陈凯面前。
“那是相当不错！”陈凯嚼着大蒜，满脸得意，“南区那些跑长途的司机，现在都认准了我们家。活儿干得地道，不宰客。”
老板把三大碗面端上来，重重地放在陈凯面前。
陈凯拿起筷子，像风卷残云一样往嘴里扒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野看着他。
“哥，你不知道，干体力活是真饿啊。”陈凯含糊不清地说着，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面汤，“不过，这饭吃得踏实。每天晚上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一个。这滋味，绝了。”
林野看着陈凯狼吞虎咽的样子，拿过纸巾盒，放在他手边。
偶尔，这张角落的木桌上，会坐着三个人。
一家三口。
林建国穿着中山装，坐在林野和夏然的中间。
“爸，这家面的味道偏重，您少吃点辣的。医生说您的心脏还得继续调养。”夏然细心地把林建国碗里的红油撇掉一些。
“没事，就吃这一回。”林建国笑呵呵地看着夏然，“你这丫头，现在比我儿子管得还宽。”
“爸，夏然说得对。医生开的单子我可是背下来了。忌辛辣，忌油腻。”林野在一旁帮腔。
“行行行，听你们的。”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坐在身边的儿子，又看看坐在对面的夏然。
老人的眼角堆满了皱纹，但那里面没有了以前的愁苦。
“这面，真香。”林建国看着热闹的面馆，“以前总觉得这街上吵吵闹闹的，烦人。现在听着这动静，觉得这就是人过的日子。”
林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烟火气。这就是最真实的人间滋味。
下午三点。
临港市人民公园。
秋风扫落叶，公园的石板路上铺满了一层金黄色的法桐树叶。
林野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和林建国并肩走在公园的小道上。
林建国的步伐不快。他走两步，就会停下来，看看旁边湖里游过的野鸭，看看长椅上下象棋的老头。
林野没有催促，他放慢了自己的速度，稳稳地走在父亲的右侧，替他挡住偶尔吹来的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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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路边的一个凉亭里，传来一声响亮的落子声。
林建国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
两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林建国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
“这步棋走得臭。”林建国摇了摇头，“车都不要了，非要保那个过河卒。最后肯定被将死。”
林野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过河卒如果能冲到底线，也许能翻盘。”林野开口。
“过河卒没退路，冲到底线确实是出路。但也得看看旁边的车马炮是不是跟得上。单打独斗，走不远的。”林建国转过头，看着林野。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片人工湖，走上了一座石拱桥。
“儿子。”林建国扶着石桥的栏杆，停了下来。
“怎么了，爸。累了吗？那边有长椅，过去坐会儿。”林野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
“不累。今天这腿脚还算争气。”林建国拍了拍自己的腿。
老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野。
“你这阵子。变了一点。”林建国说。
林野看着父亲。
“怎么变了？”林野问。
林建国伸出手指，指了指前方笔直的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