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缪敏

省委办公大院的清晨,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灰白色的建筑群在初冬的薄雾中静静矗立。没有临港市早市上那种喧闹的烟火气,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按着某种看不见的刻度在精准运转。来往的人大多穿着深色夹克或笔挺的西装,手里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碰面时也只是微微点头,连招呼声都压得很低。

林野拎着那个黑色的帆布旅行袋,走进了三号办公楼。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红砖外墙爬着枯黄的常春藤。相比于前面那栋全玻璃幕墙的主楼,这里显得有些冷清,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档案和地板蜡混合的味道。

四楼,尽头。

门牌上没有挂任何彰显身份的牌子,只贴着一个冷冰冰的数字:409。

林野停下脚步,抬起手,在深绿色的木门上敲了两下。

“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依旧清冷,和昨晚在高铁站外听到的那声“我是缪敏”如出一辙,没有半点起伏。

林野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这间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但也空旷得多。没有临港市局里那种堆积如山的案卷,没有墙上挂着的锦旗,也没有散落的烟灰缸和一次性纸杯。

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背对背的宽大办公桌。

缪敏已经坐在了其中一张桌子后面。

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短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种拒绝任何人靠近的锋利感。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钉在手里的那份文件上,手里的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纸页边缘快速地划过一道横线。

“门后有衣帽架。靠墙的那张桌子是你的。”她一边翻页,一边说。

林野没出声。

他转身把门关好,走到门后,将黑色的夹克脱下来挂好。然后,他提着旅行袋,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办公桌前。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台崭新的台式电脑,一个笔筒,以及旁边堆着的三摞足有半米高的牛皮纸案卷。

林野把旅行袋放在脚边。昨晚林建国塞给他的那袋紫薯,被他妥帖地放进了桌子最底下的抽屉里。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安静。

屋子里只能听到缪敏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风吹过树叶的响动。

林野没有急着去翻桌上的案卷。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缪敏的背影上。

就在这时,缪敏手里的笔停了。

她合上文件夹,转过连椅,面对着林野。

那双深邃而冷冽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那不是一种欢迎新同事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审视、评估,甚至带着几分挑剔的目光。

“林野。”

她叫了他的名字。

“到。”林野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稳。

缪敏站起身,走到两张办公桌中间的过道上。她双手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林野。

“我不管你在临港市做过什么。”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是在砸钉子。

“我知道你把陈仕明拉下了马,我也知道鲍正和逢人便夸你是一把好刀。你在你们那个市里,或许是个翻江倒海的人物。”

缪敏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林野的办公桌边缘。

“但是,这里是省办。这里是专项工作组。”

她的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压抑的冷硬。

“我们这个组,不看背景,不听故事,更不看你以前身上挂着多少勋章。我们只看一样东西——你能拿出什么。”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林野桌上的那三摞案卷上用力敲了两下。

“如果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不透,如果你在这里只是想靠着以前的光环混日子。”缪敏直起腰,下巴微微扬起,指了指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在那边。趁早打报告走人,别耽误我的事。”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一个刚刚带着满身战功来报到的功臣头上。

换作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刑警,听到这番夹枪带棒的敲打,哪怕不拍桌子,也至少会冷嘲热讽地回敬几句,或者把自己的资历搬出来压一压对方的锐气。

但林野没有。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甚至连一丝细微的波动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说自己在下水道里躲了多少个日夜,也没有提自己是如何在枪口下抢回的证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缪敏。

看着这个浑身长满刺的女搭档。

在临港死囚牢里待过的人,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早就不需要用语言去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两秒钟后。

林野收回了目光。

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