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城市公安局，二楼询问室。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刺眼的光线笔直地打在中间那张铁椅子上。

胡大兵坐在那里，身上还是那件满是油污的旧背心。他佝偻着背，两只粗糙的手搭在膝盖上，不安地互相搓着。他低着头，眼神躲闪，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被警察吓破了胆的老实苦力。

林野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胡大兵的身上。

缪敏坐在旁边，面前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

审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市局办公室副主任王海就站在走廊里，看似是在抽烟，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

“叫什么名字？”林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胡……胡大兵。”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咽了一口唾沫。

“哪里人？”

“临……临港乡下的。”

林野把手里的笔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不在临港好好待着，跑湖城来干什么？”

“打工啊，警官。”胡大兵抬起头，满脸的苦相，眼角还挤出了几道委屈的皱纹，“临港那边活儿不好找，听说湖城这边港口大，搬箱子给的工钱多，我就跟着老乡过来混口饭吃。”

林野盯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惶恐，有不安。但林野敏锐地捕捉到，这种惶恐太流于表面了。

真正害怕的人，呼吸会急促，心跳会加快，额头会冒虚汗。但胡大兵的胸膛起伏非常平稳，他那双互相搓着的手，节奏甚至都没有乱过一下。

这是一个被专业调教过的“老演员”。

“昨天早上，在老港区第三个铁皮棚子前面，你搬的是什么货？”林野换了个问题，直奔主题。

“就……就是些普通的冻海鲜啊。”胡大兵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老板让我搬什么我就搬什么，一天两百块钱工钱，我哪敢多问。”

“哪个老板？”缪敏在一旁冷冷地插话。

“不知道叫什么，大家都叫他光头哥。平时都是电话联系，干完活拿现金。”胡大兵回答得滴水不漏。

林野笑了。

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

这种口供，和卷宗里那些被判刑的替罪羊一模一样。查无此人的上线，现金交易，底层苦力的一问三不知。这是一套完美的防火墙，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死在了最底层。

“胡大兵。”林野敲了敲桌子，“一年前在临港，你是不是在远东货运干过？”

听到“远东货运”这四个字，胡大兵搓着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警官，您记错了吧。我一直在工地干活，没去过什么远东货运。”他低下头，死死咬住不认。

林野靠回椅背上。

他知道，在这里，在湖城市局的审讯室里，面对这个早就把剧本背得滚瓜烂熟的马仔，是问不出任何东西的。

再审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反而会让外面站着的王海摸清他们的底牌。

“行了。”

林野突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份空白笔录。

缪敏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这才问了不到十分钟。

“林野，这……”缪敏压低声音，用眼神询问。

林野没理会，径直走到胡大兵面前，把笔录拍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签字，按手印。你可以走了。”林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胡大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显然没料到，这两个省里下来的专员，雷声大雨点小，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他。

“真……真能走？”他试探着问。

“不走？想在局里吃盒饭？”林野冷下脸。

胡大兵赶紧拿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印泥上按了手印，像兔子一样从铁椅子上弹了起来，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王海看到胡大兵出来，脸上堆着笑迎了上来。

“哎哟，林专员，缪专员，审完啦？”王海走进审讯室，“这种底层干苦力的，大字不识几个，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两位辛苦了，要不我安排车，送你们回酒店休息？”

“不用麻烦王主任了。我们自己走走，吹吹风。”林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穿在身上。

“也好也好。有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王海笑眯眯地把他们送到了市局大门口。

出了大门，走在湖城喧闹的街道上。

缪敏终于忍不住了。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野，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一丝愠怒，“你就这么把他放了？他明明就是个突破口！只要加大审讯力度，我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林野没有停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撬开了又怎样？”林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静，“在这里撬开他的嘴，他刚说出一个名字，明天那个名字的主人就会在湖城江里变成一具浮尸。”

缪敏快步跟上去，“那我们大费周章把他传唤过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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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敲山震虎。也是为了放长线。”

林野停在一个卖报纸的报刊亭旁边，假装看杂志，目光却越过街道，看向斜后方的一辆灰色捷达轿车。

“胡大兵是个被训好的鱼。在局子里，他觉得安全，所以他咬死不说。但他现在被我们传唤了，他背后的老板一定比他还慌。”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买了一份晚报，卷在手里。

“他出了市局的大门，不可能回出租屋睡觉。他一定会去见能保他命的人。”

缪敏顺着林野的视线，也用余光扫到了那辆一直远远跟着他们的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