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五分。

快捷酒店的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那张写着“回省城”三个狂草大字的白纸，在昏黄的顶灯下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凶悍。

林野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揣进兜里，转身走进了缪敏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轻轻关上，反锁。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卫生间漏出的一点微光。缪敏还站在门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警用配枪，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们这是在下最后通牒。”缪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可闻，“如果我们明天按原计划去走访物流园，或者去查那个江通投资集团的底，这帮人绝对干得出来‘意外’。”

林野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条细缝，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拉长了树影，两辆没有熄火的面包车停在街道对面的阴影里，车窗贴着黑色的防爆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

“不能等天亮了。”林野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缪敏，“天一亮，主动权就在他们手里。不管是王海来接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去高铁站，这一路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坐高铁不行。”缪敏立刻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买票要刷身份证，进站要过安检，只要一刷卡，我们的行踪就会立刻在系统里弹出来。湖城市局那边既然有内鬼，他们想在路上做点手脚，太容易了。”

“也不能用官方的调车手续。”林野补充道，“只要你往省办打申请，湖城这边立刻就能收到风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此刻处境的凶险。

这里是湖城，是对方的地盘。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就像是盘踞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把他们死死地围在了一个孤岛上。

林野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我们得自己找车。一辆完全脱离官方系统，没有任何登记记录，也绝对不可能被他们查到的车。”林野停下脚步，目光深沉地看着缪敏。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林野手里能动用的底牌，只有远在临港的陈凯和老马。但从临港开车过来，最快也要四五个小时，等陈凯他们赶到，天早就大亮了。

他看着缪敏。

这位从省办下来、一直把“规矩”和“程序”挂在嘴边的铁面搭档，会怎么选？

缪敏站在原地，咬着嘴唇，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作为体制内摸爬滚打出来的精英，她太清楚动用“私人渠道”办私事的风险。一旦出了岔子，或者被上面查出来，这就是违反纪律的铁证。她习惯了在阳光下、在合法的框架内做事。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不是遵纪守法的公民，而是一张无孔不入的黑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缪敏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手里的配枪插回腰间的枪套，转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等我两分钟。”

她没有向林野解释，也没有多问一句废话，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男人含糊不清、明显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声音。

“喂……大半夜的，谁啊？”

“老许，是我。缪敏。”她的声音很冷，语速极快。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瞬间清醒了，连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敏姐？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去湖城出差了吗？”

“别问那么多。我现在需要一辆车，立刻，马上。”缪敏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要车？行啊，我给司机打个电话，把公司那辆商务车给你派过去……”

“不行。”缪敏直接打断了他，“不能用你公司的车，也不能用你平时开的那辆。找一辆干净的，没有在你名下登记过，最好是借的私家车。你亲自开过来，现在就走，直接上高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许显然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一听这要求，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明白了。我丈母娘名下有辆旧的本田思域，平时就停在小区车库里落灰，这车绝对干净，没人查得到。我马上过去拿钥匙。”老许的声音压低了，“敏姐，你在湖城哪里？”

缪敏转头看了一眼林野。

林野快步走过来，拿过床头的便签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个地址。

缪敏扫了一眼，“湖城南郊，废弃的第二纺织厂老家属区后门。到了给我发个信息，不要打电话。车子不要熄火。”

“好，两个半小时内肯定到。敏姐，注意安全。”

“路上开快点。”

电话挂断。

缪敏把手机扔在床上，转头看向林野。

“搞定了。我大学同学，在省城做点建材生意，人绝对可靠。”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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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看着她。

在这个凌晨三点半的快捷酒店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湖城。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冷若冰霜的女人，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动用了完全脱钩官方系统的私人渠道，只为了给他，给他们这趟任务，裸调一台救命的车。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把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张桌子上。

“谢谢。”